
「當牡羊穿越惡魔之時,十色將降臨天上。」
一個仍略顯稚氣的男聲,無感情的唸了書籤上的這麼一句話。書籤是一只上頭繪有鮮紅色六芒星的黑色紙卡,雖然背景邪異,那精巧可愛的白色字跡,卻反倒讓整個書籤顯得俏皮起來。
書籤的主人將書籤收進書中,蓋起了書。他將書移出視線,視野中就多了一片藍天。
他看著藍天。
他想了很多事,大多是一些百般無聊的事。
──這片藍天應該幾千年前就是這麼藍吧?不,也許要更藍些呢。
──不知道天上的雲總共有幾朵?可能有十萬朵吧?
大多是這樣窮極無聊的事。
終於,他想起那位手腕上總是綁著黃絲帶的少女。
那是手上這本沉甸甸的《納尼亞傳奇》與書籤的真正主人,同校的一名少女。
少女是奇幻文學的狂熱愛好者,不,應該說不管是小說、動漫、電影、傳說甚至是外文寫成的古著,只要跟奇幻扯的上邊的事物,少女都非常喜歡,喜歡到了幾乎逢人就要興奮的說上一段的地步,大概也是因為這樣,少女才會纏上幾乎是獨行俠的自己吧。
因為只有沉默的少年,才能讓這位有些奇怪的少女盡情的說出心裡的話,那些狂熱的酷愛,不管是誰都要驚慌走避的,只有少年不逃也不閃,只是平靜的聽著,直到少女累了為止。
他並不太在意少女到底說了些什麼,他也不喜歡被打擾,只是因為少女畢竟長的可愛,他只要盯著少女的容顏,裝作認真聽著的樣子,雙方就能都得到滿足。
偶爾他也會認真聽聽少女到底在說些什麼,比如昨天那種情況。
時間是下午,少年一如往常躺在頂樓的地板上,少女則坐在少年身旁、自己鋪了布的位置上。少女仍是叨叨絮絮的說著有關於魔法的一切:
「你知道嗎?其實從前大家都是會使用魔法的喔。」
又是這種論調,好像自己親身經歷過一樣,不過大概又是哪聽來的傳說吧。
「中世紀的時候,煉金術跟魔法都發展到了高峰,那時地方的領主就常常是魔法師呢。魔法師誰也不服誰,所以要團結起來很不容易,小國之間也常常打仗。
「阿阿,不過那時打仗主要還是靠騎士衝鋒陷陣,所以又被稱呼為『劍與魔法』的時代喔!」
等等,不是說連領主都是魔法師了嗎,靠魔法打就好拉,幹嘛需要劍?少年插話道。
「嗯嗯,這就是重點所在了呢。那時候阿,雖然魔法很厲害,可是同時代的煉金術師裡出了一個天才,發明了『真理機械』,那是魔法師的天敵,只要有真理機械在,所有的魔法都會失效,而且煉金術師公會又大量製造這種機械便宜賣給各國,到處都有魔法免疫的情況下,戰爭就漸漸不用魔法了喔。
「魔法師們當然很不服氣阿,魔法這麼偉大,怎能這樣就被無理限制住了呢?所以同時代頂尖的魔法師都在研究破解真理機械。後來,有一位非常厲害的魔法師,成功的在真理機械的作用範圍內釋放出了魔力,那是一個探知魔法,雖然魔法一瞬間就消失了,但那位魔法師已經知道真理機械是把魔力傳送到始祖真理機械裡,所以才可以無限制的吸收魔力,既然透過感知魔法,他已經知道始祖真理機械就在煉金術師公會裡,他就準備開始破壞始祖真理機械了。
「那位魔法師召集了上萬位的魔法師,他們知道魔法在公會裡根本沒用,所以舉著劍和槍衝進了鍊金術師公會裡,很好笑吧,魔法師竟然拿著刀劍跟敵人作戰,可是當時就是這種情形。那次行動死傷十分慘重,但還是有幾百名頂尖的魔法師衝進了始祖真理機械的房間裡。
「他們用劍封死了門口,就圍繞到了機械旁邊,那是個非常巨大的機械,他們一眼就看出這樣巨大的機械,即使舉著千斤的大鎚也是無法破壞的,這實在十分奸詐,一個免疫魔法的機械,竟然無法用物理方式破壞。他們雖然感到失望,但既然來到這裡,已經無法回去了,橫豎做出最後的孤注一擲──
「他們決定用魔法轟毀始祖真理機械。
「那些魔法師也知道在真理機械的力場內,任何的魔法都是沒用的,但從來也沒人試過,如果直接貼著真理機械施放魔法會怎樣呢?反正現在走出去也只是死而已,他們決定釋放全身的魔力,做最後的嘗試。
「結果非常成功,因為離本體太過接近,又同時釋放出太多魔力,始祖真理機械根本來不及吸收這些魔力,剩下的魔力在機械內部累積、膨脹,終於炸破了整部機械。魔法師們很高興,但只高興了非常短的一下子,他們沒想到,爆炸的威力太大,碎片竟然全部飛上了天空,這些碎片飛出了重力圈,就在地球外繞了起來,而且,每個碎片竟然都還有功能,這就好像整個地球都被真理機械包圍了一樣──
「於是,地上所有的地方都不再能使用魔法,魔法師也從地球上絕跡了。」
很有意思,不知道是誰編了一個這麼長的故事,少年這樣想著。
「K君,你想如果我們能把天上的真理機械都移除,讓人們可以再使用魔法該有多好阿?」少年原是有名有姓的人,不過在某次被少女發現他的部落格後,就不無戲謔的這樣開始稱呼起少年。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能用魔法,會怎樣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非常認真、煞有其事的問了少年一個問題:
「如果能使用魔法的話,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呢?」
「我阿……誰知道呢。」
思緒拉回現實,天色已晚,少年爬起,騎車回家去了。
餐桌上,少年食不知味的吃著確實也不算美味的晚餐,他的兩隻眼睛停在電視銀幕上,一手端著飯碗,一手不停轉台著。時值2012年,電視上除了總統大選外,最熱的就是世界末日的話題了,不管是新聞、談話節目、電影台甚至連音樂節目都在做著關於世界末日的內容。關於世界末日,目前最可信的說法是因為太陽風暴進入高峰期,強烈的電磁波會讓地球上大斷電,人類沒電用必然大量死亡,這也算世界末日了。
不過看在少年眼裡,這不過又是另一種唬人的偽科學罷了,人類預言世界末日的次數都數不清了,有哪次有真的實現過的?1999年那次他還真相信了一次,每天都巴望著天空等恐怖大王出現,可等到整年都過了,也什麼事都沒發生,從那之後,他對所有世界末日的預言都嗤之以鼻。
他不以為意的轉了台,正好在播些周星馳的老電影,他放下遙控,扒起了飯。
很快的一個月過去了,少年仍天天躺在頂樓上看著天空,少女不知道是對世界末日的預言感到太興奮還是太恐慌,竟然情緒激動到生了病,請了長假在家裡休息。少年想,這樣也好,樂得清靜。
真正吸引少年注意力的是天空中的異變,他開始注意到天空中有時會出現幾道斑斕的彩光,停留許久才消失。他想,也許這就是電視上說的太陽風暴的效應,不過,世界各國的電器還是運作的好好的,不知道是人類做出了應變措施,還是關於太陽風暴的影響根本是唬爛的?反正那些都跟自己沒關係,生活繼續安穩的持續下去,就好。
彩光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頻繁,持續的時間也越來越久,少年每天看著天空,數著逐漸增加的光束,終於在三月二十這天,天空出現了十道彩光,十道彩光橫亙過天空,彷彿環繞著整個地球的彩虹,創下新紀錄的光束數原本應該上電視節目的,但這天正逢總統大選,全台灣的人民都陷入了政治的狂熱中,根本沒人關心天空長怎樣,於是,這標誌性的一天,就這樣徹底淹沒在選舉裡。
在這一天,少年感覺自己身上開始出現了奇異的力量,但他只是繼續看著天空發呆。
十道光束,從這一天後,就再也沒有消失過。
這也象徵著有如雪球般越滾越大的異變,已經無法停止。
三月二十一日上午,雙魚座轉換成牡羊座這天,世界各地都發生了不明原因的大爆炸,在同一天內發生了幾千件的爆炸案,讓各國政府都疲於奔命,傳說爆炸現場根本沒有使用過炸藥的痕跡,而且在發生爆炸的城市,還傳出諸如房子突然騰空飛起、路燈突然攻擊路人之類荒誕不羈的新聞。
一週間,新聞充斥著一群以不可思議的力量到處引發大規模騷動的人,有名嘴說這是恐怖攻擊,也有名嘴說這是大陸攻台,短短的一週過後,已經沒人再關心總統大選的事了。人心惶惶,卻沒人能說出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其實包括少年在內,許多人心中早就清楚了,只是他們都不願承認那雖然荒誕可笑,卻又是自然而然出現的結論。只是,人終究是要改變的,而且改變的很快,短短一個月後,連最死板的科學家也能坦然的說出「魔法」這個詞了,只是,現在科學家也已經沒什麼用了。
少年看著這些變化,卻沒有捲入狂熱之中,他只是仍躺在已經不多人去的學校的頂樓上,繼續看著天空,偶爾翻一下已經不在身邊的少女的書。
那張書籤掉了出來。
「當牡羊穿越惡魔之時,十色將降臨天上。」
看著少女寫下的這些字,少年突然理解了一切。
牡羊座。
少女說過,以前在歐洲,有時魔女會把雙魚座的兩隻魚畫成惡魔的雙角。
在三月二十一以後,十道彩光就再也沒有離開天上過,不論白天黑夜都看的見。
少年想起了更多的事。
「真理機械……」
也許少女說的是真的,也許以前人們真的是能使用魔法的,只是因為這樣的一個機械封印了人類的能力。只是,為什麼機械突然失靈了呢?這一切真有什麼關係嗎?
此時,少年突然覺得自己的思緒無比的清澈,他看看天上的彩光,又看看旁邊的太陽,他叫道:「是了是了,就是這個原因阿!」
他想起太陽風暴。
「真理機械的碎片雖然能吸收魔力,可是面對太陽過來的這麼強大的能量,也是要停擺的吧?既然真理機械失效了,那人們身上的魔力回來,也是當然的事了。」
少年得出結論,感覺十分得意。他欣然將書籤收回了《納尼亞傳奇》中,蓋上了書,將書移出視線之外,然後,繼續看著天空。
這時,他澄明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了少女的身影與少女的聲音。
「如果能使用魔法的話,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呢?」
非常認真的聲音。少年想,既然少女是那樣認真的問自己,自己也要認真的想出回答才行。
他瞇起了眼,看著天空。
然後,繼續思考著。
2010年10月27日 星期三
十色
2010年8月29日 星期日
新月
本文為連綴短篇「月系列」新篇章,閱讀前建議先讀過月系列其他篇章(與《月讀》、《月華》較具關聯性)
從那天之後,天空就不斷下著雪。
我捧起一堆雪,將雪與稻草紮成一個小小的人形,放在房間的角落。
雪的反光照進房間的時候,我就趴在地板上,側著身看著那小小的人形。
人形上微彎的小小樹枝,與紅色的野茨果實,也微笑地看著我。
房間很冷,我微微縮起了身子。
我伸出手,輕輕地撥掉了人形上髒掉的地方。
「雪芙……」
說話的聲音很快的成了一團霧氣,阻絕了我的視線。
「今天的大地,也跟妳一樣,是漂亮的一身雪白呢。」
「妳知道嗎?上次妳拯救的座敷娃娃,我已經將她送到一個好人家了。」
「那個人家雖然並不富裕,夏天很炎熱,冬天也會寒冷,但夫妻倆卻都非常善良,村莊也沒有盜匪滋擾,座敷在那兒一定能安靜的生活下去的。」
「還有阿,最近我到媽媽的墓上參拜時,附近的樹上開了不知名的小小的白花,非常好看。我替妳摘了些回來,高興嗎?」
「那、姊姊幫你把這些花別到頭上好不好?」
「那一定會非常好看的。」
因為捨不得破壞人形,我只有將花莖折彎,輕輕地黏在人形頭上,須臾,花就落了下來。
「……」
我想說些什麼,卻無法發出正常的聲音。
「雪芙……是姊姊對不起妳。」
都是我的錯。
回想起來,從綠魔手上救了我的肯定是雪芙吧。雪芙是那樣善良而相信著我,而我竟然因為那不正常的幻覺就殺了她,我是不正常的,只要我在,就會帶給週遭的人不幸,如果我不在,那師父也不會離開,媽媽跟妹妹也不會死了。
要是我不在就好了……
原以為,學了陰陽道的我能為村莊帶來幸福,但卻只帶來了更多的不幸,回想起來,在我來到之前,村莊也已經存在好幾百年,人類也已與妖怪和平共處好幾百年了。妖怪之所以開始不斷侵擾村莊,也不過是因為貪心的人類不斷地拓展自己的行動範圍,而侵擾到妖怪的住家而已,人類為了自己的商業利益大肆燒山開路,會招來報復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只要人類安於山下的這塊平原,把後山還給妖怪的話,那人妖之間也能再度恢復和平吧?
但是只要我還在這裡就是不可能的。因為村子一定會利用我去殘殺妖怪,好讓商團能走過後山捷徑,到其他地方貿易。但要是我離開了,村人就沒膽上山,而只要有月島神社在此地坐鎮,妖怪也是不敢下山的。
要是我不在,那一切都會更好……
那麼,我就不在吧。
「雪芙妹妹,我們一起離開吧。」
抓起人形,我走出了房間。庭院裡滿是風雪,我將人形藏在懷中,頂著飛雪艱難地走出了大門。
大門外早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我將衣襟拉緊了一些,但又不敢太緊,以免懷中的人形會融化掉。
要向哪兒去呢?外頭除了一片雪白與幾枝枯木外什麼也沒有了,就算想漫無目的地選擇一個目標物走去也是不可能的。但是,只要離開這個村莊就好了吧?要離開這個村莊,最快的方法,還是爬過後山,直接到遠方的林檎村,就算雪再大,山還是找的到的,那麼,就往後山走去吧。
走出月島神社,望著遠方籠罩在風雪中的大山,我加快了腳步。
沿途上四周只有一片白,除了風雪聲,還有幾枝偶爾會啪的一聲斷掉,落下一堆積雪的樹枝外,寧靜的什麼也聽不到。
就在這種寧靜中,我走到已經荒廢的,師父與我住過的那幢屋子前。
房子早已埋在雪中。
但房子前面原本應該是一片純白的地方,卻模模糊糊的浮現出一個影子。
我是認得那個影子的。
我第一次見到師父的時候,那個影子也站在身邊,也用同樣熱情的眼神看著師父。
而現在,那個影子向我走了過來。
「夕葉……」
夕葉一邊解開纏繞在左手上,綁成X型的念珠,一邊加快腳步走了過來。
「妳為什麼在這裡?」
「夕葉,我……」
「妳想離開我們對吧?妳想背叛這個村子對吧?」
「……」我無語,只能點點頭。
「村長吩咐過我,只要妳想離開這村子,我就必須阻止妳。」夕葉將念珠抓在掌中,伸出拳頭對準了我「因為,如果妳不在的話,村子會被妖怪踏平的,除了你沒人能阻止那些妖怪的。」
我苦笑,搖了搖頭。
「夕葉,妳錯了。妖怪根本不會下山來,被妖怪殺掉的那些人,都是硬要闖進妖怪領域的商人。就算我不在了,只要月島神社還在,妖怪就不敢下來。」
「……」她無語,但還是緊抓著念珠,對準我不放。
「村長只是在利用我幫村子的商業利益開路而已,根本不是為了村子的安危。這樣妳還要阻止我嗎?」
「……」她咬著自己的嘴唇,好像想辯駁些什麼,然後又搖了搖頭說「我也知道……但是,我也希望妳能夠留下來,不可以嗎?」
我深深地看進了夕葉的雙眼中。
因為我是一個奇怪的人,一開始是沒人願意接近我的。
每天黃昏的時候,我都會用泥土捏成人形,旁邊擺著幾朵切碎的花,玩著一個人的扮家家酒。我假扮媽媽,又裝出低沉的聲音假扮爸爸,我不知道爸爸是誰,所以總想像神主就是我的爸爸。我玩著這遊戲的時候,旁人總是嘲笑著走過,而我會裝成不知情,繼續假扮下去,直到有一天,真的有一個女孩,不嘲笑我的幼稚,不嘲笑我的孤單,向我走了過來。那個女孩就是夕葉。
從此就多了一個扮演爸爸的女孩。
扮演媽媽的女孩與扮演爸爸的女孩總是在一起,不管是吃飯的時候,還是玩耍的時候,甚至是睡覺的時候,也會偷跑到彼此的房間。
有一天,扮演爸爸的女孩告訴扮演媽媽的女孩,神社裡來了一位陰陽師,兩人很興奮地跑去偷看,還不小心被神主和那位陰陽師發現。後來,扮演媽媽的女孩成了那位陰陽師的徒弟,因而離開了神社,也離開了扮演爸爸的女孩,當時她並不在意,以為很快就會再回來,以為很快就會再遇到那位總是在一起的女孩。
沒想到一去就是好多年,等到回來的時候,扮演爸爸的女孩早已離開了神社,而扮演媽媽的女孩則繼續留在神社,成了月島神社的破魔巫女,兩人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來往,終於也不再見面。
但是,一旦見面了,回憶反而洶湧不絕地湧了上來。
「不行的,夕葉。我留下來只會帶給大家不幸而已。」
「才不會呢、大家都覺得有小月以後,村子就變得很富裕,大家都過得很幸福。而且小月如果離開的話,很多人都會因此痛苦的……包括我也是。」
「夕葉……那不是真正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不幸上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即使對方是妖怪也一樣。」
然而,離開了喜歡的人,不只是夕葉,連我也感到十分痛苦。
「夕葉,與我一起走吧,離開這個村子。」
我以為她會答應的,沒想到她只是搖了搖頭,說:「小月,我跟妳是不一樣的,我……已經離不開這個村子了。」
「……」我感到很惋惜,擠出最後的聲音「那麼,夕葉,我們只好說再見了。」
我跨出一步。
「不許動!」
夕葉抓住念珠的手變的更用力。
我跨出第二步。
「停住!小月!妳真的來硬的也要闖過去嗎?」
我點了點頭,跨出了第三步。我不知道夕葉想做什麼,但她要阻止我是不可能的,我沒有想太多,直接跨出了第四步。
「哼……」夕葉突然露出了冷笑「小月,妳一定認為我是無法阻止妳的吧?但是妳可能不知道一件事,其實我也是源八幡的弟子。在妳不知道的時候,師父常常來神社給我個人指導。」
這是真的嗎?我真的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可是如果夕葉說的是真的,那就能解釋師父不在家的那些時間都在做什麼了。
可是,即使是這樣,夕葉也是不可能阻止我的,我能感覺得到,夕葉身上並沒有多少靈力,憑現在的她,連妖怪都對付不了,更別說是對付我了。
我跨出了第五步。
「妳一定還是覺得我不可能阻止妳吧?確實,我的潛質跟妳比差太多了,但我有一方面卻遠勝於妳,至少師父是這樣說過的。」
真的假的?到底是什麼方面?
我並沒有停下腳步,跨出了第六步。
「他說,我在結界方面的造詣,是千年都不可能有人可以超越的。」
夕葉手上的念珠突然發出了強烈的光芒,我來不及反應,已經踏出了第七步。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踏進了一層橘色的膜中。
我知道這是什麼。
「不動!」
為了不被夕葉的結界鎖住,我張開了自己的結界,但即使我的靈力遠勝過夕葉千百倍,我依然只能在夕葉的結界裡撐開一個極小的空間,這樣的空間連要轉動手腕都是困難的,更別說要拔出破魔劍砍斷結界了。
「別做無謂的掙扎了。」
夕葉走了過來,伸出手很輕易的就穿過了結界,撫摸著我的臉。
「師父傳授給妳的不動結界是屬於可以對外也可以翻轉對內的兩用結界,不可能跟我專門對內的蛇蠍結界抗衡的。」
也許夕葉沒有發現,但她的眼裡流出了大量的淚水,在臉上泛濫成一道河流。她的聲音依舊十分冷靜,但那是強裝冷靜,還是真的如此絕情,就不得而知了。
「在妳改變心意之前,我是不會放妳走的。」
她很快的轉身過去,也許是感覺到自己臉上的淚水了吧。
在這種時候,我竟然只注意到這種東西,也許我真的是被師父影響了。
「可惡,沒想到真的打不開阿……」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了。夕葉走了之後,我不斷用靈力衝擊蛇蠍結界,好不容易才讓空間增大了些,勉強拔出破魔劍來。但不管我注入多少靈力在破魔劍上,卻都無法刺破結界。不知不覺間,風雪都已經停了,大大的太陽高掛空中,將四周的雪都融化成一灘爛泥,但結界內仍十分寒冷,也許是結界阻隔了空氣流通的關係吧。
我放棄了,收起破魔劍,倚在結界上,看著彩色的小鳥在雪融的枝頭上亂竄,看得我內心都變得祥和起來。
突然,小鳥像受到什麼驚嚇似的,發出一聲慘叫跌下樹來,摔死在地上。
然後,即使是透過厚厚的結界,我也感覺到了那濃厚的妖氣。
這樣的妖氣,只有某個籠罩過大山的妖怪,才勉強能與之比擬。如果讓這樣的妖怪接近村莊,那會變得怎樣呢?
我不斷祈禱著妖怪往別的方向去,但天卻不從人願,妖氣越來越濃烈,代表妖怪也越來越靠近我的方向。
不行,我一定要阻止這個妖怪。
我再度抽出破魔劍,傾注所有的靈力,拚命往蛇蠍結界上刺去,但除了冒出幾點火花外,什麼用處也沒有。
「可惡,快打開阿。」
我將結界撐到最大,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往結界上一砍,鏘的一聲巨響,非但結界沒有破壞,反而讓破魔劍折成兩段,差點刺傷了我。
「可惡……」
我感覺到,那妖怪已經走過了後山,來到了村子前方。
天空慢慢的暗了下來。
我抬頭看,一角黑影慢慢的覆蓋過太陽,今天竟是天狗蝕日的日子。
可惡,連天都幫著這妖怪嗎?
不知道為什麼,妖怪竟然沒有向我這邊走過來,反而直接拐進了村子裡。
村子馬上就騷動了起來。
雖然我看不見村子裡的景象,但也能想像現在村子裡發生了多殘忍的事,那樣強的妖怪如果進到村子裡,不用半個時辰村子就會完全成為一座死城,為了村子裡的那些人,我一定要馬上趕去才行。
可是這個時候,夕葉的結界卻蠻不講理的幫著妖怪,我越用力,結界就縛的越緊,根本不能掙脫。
天空已經暗了一半,村子也漸漸寂靜了下來,我了解到,現在已經為時已晚了。妖氣在村中停留了幾刻鐘後,又移動了起來,伴隨著強烈的血腥味,一個巨大的人影朝我走了過來。
我看見,那個醜陋的巨人嘴裡咬著赤裸的無頭女人身體,手裡還提著一大串的人頭,我一聞到那噁心的血味,就忍不住作嘔。
巨人臉帶嘲笑,走到了我面前。
「你……你把夕葉……還有大家怎麼了?」
他把嘴裡的女人吐在地上「夕葉?喔──妳是說那個急著跑出村外,說要幫誰解除結界的女人嗎?他不就在這裡嗎?」
他撇了撇嘴,指向地上的裸女屍體。
「你……」我不敢相信,那個總是如此善良友善,我最好的朋友,被師父誇獎是世界上最偉大結界師的夕葉,突然就這樣死了。
「妳朋友?嘿嘿嘿,妳的朋友洞還真是緊阿。雖然已經不是處女了,我用起來還是很滿意喔。不過吃起來味道不怎樣就是了。」
他露出讓人噁心的淫穢表情,還故意吐了一口口水在夕葉身上。
我舉起已經斷成兩半的破魔劍,立誓要把這個不可饒恕的傢伙碎屍萬段。但這卻改變不了現在我仍被困在結界中的處境。為什麼夕葉已經死了,結界卻仍沒有消散呢?難道她用來綁住我的執念真的就這麼強嗎?
「舉著那把破劍就想殺我嗎?嘿嘿,妳這小姑娘還真是有趣,不過就是缺了點自知之明。我聽說影狽被妳這樣的小姑娘幹掉,看來那傢伙也不怎樣阿,呼呼呼。」
他將手指伸入結界內,我用力一砍,卻只砍斷了他的指甲。
「唉唷,妳這小姑娘可真兇哪,還好我夠小心,不然斷了手指要重長出來可麻煩的勒。」他摩娑著自己的手指,接著說「原本我是打算姦了妳再吃掉妳的,不過為了安全還是先殺掉妳再姦屍好了。」
天空完全暗了下來,最後的光明,照亮妖怪那先向後縮,又猛烈向我刺來的利指。
那速度實在太快,我完全不及抵擋。只聽到撲通一聲,我身體裡某個跳動了十幾年的東西停了下來,我藏在懷中的雪芙人形,也斷裂成兩半,沾滿了血飛了出去。
「……」巨大的衝擊讓我眼前變的模模糊糊,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痛,只覺得好睏、好想睡覺,我什麼也不想管了,只是沉沉的閉上了眼,然後,連感覺也沒有了。
睜開眼只看到眼前一片白茫茫。
並不是冬雪的那種白,而更像是一片無止盡的大霧那樣的白。
這是哪裡呢?我試著用手摸索,卻只摸到水氣的觸感,無可奈何,我只好往前走。
走著走著,眼前稍微開闊了起來,我聽到嘩啦嘩啦的水聲,這裡應該是條河吧?霧氣稍微散去了些,我打量四周,發現河岸上堆滿了一座又一座鵝卵石搭成的小塔。
到底是誰,會費這麼大功夫在這裡堆起這樣多的石塔呢?
隱隱約約中,我好像聽過類似的傳說,可我卻怎樣也想不起來,那傳說所說的地方到底是哪裡。
我蹲下來,撫摸著那些石頭,但只是輕輕的一碰,石塔就倒塌了,石頭落在地上,發出異常巨大的回聲。我站起身,看向對岸,河水一望無盡,河上籠罩著濃濃的霧氣,霧氣之中,似有什麼逐漸靠近。
在嘩啦嘩啦的水聲之外,又多了一種非常熟悉的聲音,那聲音我是認得的,村裡的船夫每次在湖上划船時,就是這樣的聲音。
我突然想起那個傳說,阿阿,原來這裡是三途川哪,原來我已經死了阿。
真是讓人不甘心哪。
但為什麼會如此不甘心,我卻想不起來,只覺得心好痛、好痛。
那船駛到我的面前,船上站著一位穿得一身雪白的女子,我有點驚訝,那女子分明是我的妹妹雪芙,但那女子的氣質卻又與雪芙十分不同,也彷彿不認識我似的,也許每個人在這裡都會看見自己最想念的人?
但也因為雪芙,我終於想起我所不甘心的是什麼了。
在收拾掉那個為非作歹的妖怪以前,我怎能就這麼死掉呢?
我感到我心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那長的像雪芙的女子對我伸出了手,我只是拼命搖著頭。
「我不能走。」就在我這樣想的時候,我看見,天上垂下了一條細如蛛絲的光絲,那光芒溫和安詳,就像夜晚的月光一樣。我抓住那條光絲,對女子露出抱歉的微笑。
「我不能跟妳走。」
那女子好像了解了什麼似的,對我深深鞠了個躬,我還來不及看到她抬起身子,就被光絲拉了上去。
醒來之後,我感覺背上多了個什麼東西,那東西似乎是我身上的一部份,而且現在如果不將它伸展開來,我就會非常不舒服。
但我一將那東西伸展開來,就爆出了強烈的風壓,將四周的物體都震飛開去。
這時我才看見被吹倒在地上的妖怪,那個醜陋的巨人。
在我醒來的那瞬間,他似乎正把他那話兒抵在我身上,也因為那東西貼的最近,也被爆波震的血肉模糊。
看到牠狼狽的樣子,我不禁竊笑了一下。
「妳……怎麼可能……妳明明死了的。」
我微笑,揮動背上的翅膀,輕輕的浮上空中。
「因為、月光。」
「妳是說帝流漿……?不可能的!今天是朔月,怎可能會有什麼帝流漿?」
我將背上的羽翼分出一部份,一大群漩渦狀的黑羽在我手上凝聚成一把劍,我將劍指向妖怪身後,那裡是月見湖,湖上飄著一顆大大的月亮。
「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啊!!!」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天狗蝕日的關係,湖中的倒影以為到了晚上,才跑了出來吧?」我將黑羽劍指向怪物「你的疑問都已經解答了,現在你這該死的畜牲該去死了吧?」
「可惡,妳別太得意忘形阿!告訴妳,沒有結界困住妳,我一樣可以殺妳第二次!」
妖怪衝了過來,但我並不是很在意,反而是地上散落的一串橘色念珠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拾起念珠,拍去上頭的灰塵,很珍惜的收進了懷裡。
「妳在看哪裡阿!」
妖怪揮出猛烈的一拳,劇烈的風壓讓我的頭髮向後亂飄,但對現在的我來說,那不過就是花拳繡腿罷了。我輕輕偏過頭,就閃過了拳頭。
「夕葉……我一定會為妳報仇的。」
妖怪一拳落空,勉強維持住身形,轉身又想攻來,原本牠應該還能再揮出一拳的,但我已經再也無法忍受這醜陋噁心的東西了,我揮動黑羽劍,妖怪瞬間一分兩段,下半身留在原地,還沒發現自己已經死亡的上半身則飛過了我頭上,摔在遠方。
我抬頭看向天上,只露出圓邊一角的太陽,看起來就像新月一樣。
我收起黑羽劍,想從地上散落的頭顱中找出夕葉的頭,好好為她安葬。但在這個時候,遠方一個漸漸接近的腳步聲,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人走的很快,一瞬間就已經到了眼前,我提起防禦架式,卻又馬上放下了雙臂。
我太認識那個人了。
他完全沒變阿──
「師父!」
我跑了過去,想擁抱師父,但在碰到前的幾步,又猛地停了下來。
「哎呀月讀,真是好久不見了阿。看來我是來晚了一步,妖怪也已經被妳收拾了呢……妳做的很好,月。」
一邊說著,師父一邊作勢要抱住我。我向後躲了開來。
「別碰我!」
「!?」
「師父,請不要靠近這樣醜陋的我。」
「醜陋?不會阿,人家說女大十八變,月現在可是美的不得了呢!不過長大了反而變的比以前更害羞嘍?」
我搖頭「不是這樣的……」
「我已經是個醜陋的妖怪了……再也不是可以被人愛的人類了。」
「所以師父,請你不要靠近這樣醜陋的我。」
師父沒有說什麼,只是露出他一貫的微笑,然後嘴角越勾越上揚,突然大笑了起來。
「師父!你在笑什麼?這有什麼好笑的!」
「哈哈哈……月,妳覺得我有什麼不同嗎?」
「疑?……沒有什麼不同阿。 ……阿!」
「這就對了,因為我──」
因為師父──
「早就死了。」
什麼嘛!師父這個壞蛋,竟然騙了我這麼多年!
「其實我跟妳是一樣的。」
這麼說,師父當初離開我,也是因為……
「當初的我面對如此可愛的妳也是十分自卑的,我是一個死人,怎配得上妳這樣可愛的女孩呢?」
我搖搖頭「師父就是師父,我才不會介意那種事呢。」
「我也不介意妳是不是曾經死過阿,可是,妳自己會介意不是嗎?」
「阿……」
「不過,現在都沒關係了。」
師父摸了摸我的頭,我瞇起了眼睛。
「月,永遠在一起吧。」
我抱住了師父。變成妖怪之後,連血腥味聞起來都甜甜的。
「嗯,永遠一起。」
2010年8月2日 星期一
撞

我家前面是一條罕有人煙的小巷子,夜深人靜的時刻,我最喜歡靠在窗櫺上,看著月亮,也看著沉靜的小巷。
嘀的一聲,擾人的整點報時從手錶中傳出,我低頭看了看時間,發現現在已經是凌晨兩點。因為這個動作,我的視線也從天上轉移到了小巷中,然後嚇了一跳。
那裡有個人形物體在移動。
是鬼嗎?我看到鬼了嗎?
照理說這時間是不會有人在那裡走動的,雖然說我常常被巷子裡掠過的物體嚇到,不過最後都會發現那只是貓或是風吹過的幻覺,像這樣清清楚楚看到一個人形走過,而且還繼續走個不停還是第一次,難道我真的見鬼了嗎?
仔細看,還會發現那個人形竟然是有臉的。更仔細看,發現那張臉竟然是阿默。
X的,阿默那傢伙怎會三更半夜走在這種陰森的小巷阿,就連我這個平常住在這裡的人,也不太敢這時間到巷子裡去的說,那傢伙膽子也太大了吧。
憑著名為佩服的衝動,我跑下樓去,追上了阿默。
「唷!阿默!」
「嚇阿阿! ……是你阿。」他看起來嚇了一跳,也許阿默膽子沒我想的大?
「你怎會在這裡阿?還不睡嗎?」
「呵呵,在拚副本,出來買宵夜阿。那你勒,怎會在這?」
我跟他說我家住這。
「真的假的,這麼巧阿?那就醬,我先去買宵夜了,你快睡吧。」
說完阿默轉身就走,我趕緊跟了上去。
「等等,阿默。 ……我說阿,你這時間走在這裡,都不會害怕嗎?」
「害怕?怕什麼?」阿默沒有停下腳步,邊走邊講話,我只好跟著繼續走,離家越來越遠。
「我是說,痾……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嗎?」
「相信阿。」
「喔……那你不怕遇到鬼嘍?」
「怕阿,怎可能不怕?」阿默露出苦笑,彷彿對應對我這蠢問題感到疲累。
「怕鬼你還三更半夜走在這鬼巷子裡?不怕遇到鬼阿?」
「不怕阿。」阿默說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卻因為感覺到明顯矛盾而皺起了眉頭。
「你這人真矛盾!一下子說怕遇到鬼,一下子又說不怕遇到鬼,到底是怎樣?」
「喔……這個阿……」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穿出小巷子,走到大馬路上了。明明只是隔了幾十公尺,這裡卻是車水馬龍的熱鬧大街,即使是這時間,也有幾間小攤子還賣著熱騰騰的食物。阿默搔搔頭,彷彿也知覺到自己話裡的矛盾,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什麼,只是傻傻的笑著。
然後,他又轉過身去,一邊沉吟著要怎麼表達內心的想法,一邊跨過馬路。
因為我不想走的太遠,就沒跟著他走過去了。但我還是留在原地,等著阿默的答案。
突然,一陣刺耳的叭叭聲從遠方傳來,一台駕駛者明顯就是喝了酒、時速少說破百的車,流星一般朝阿默撞了過來。
「阿默小心!」我伸出手,像要拯救阿默,實際上我還是停在原地,根本就沒有動。
「阿!我想到該怎說了──」
碰!
阿默飛了出去,拋物線的飛行軌跡,看起來非常優美,而因為皮肉破裂而濺出來的血,在空中閃閃發亮,就像波浪逝去時,殘留的泡沫發出的閃閃光芒一樣。
「阿──」
在這一刻我也想通了。
原來這一切對阿默來說,就跟撞車是一樣的!
阿默相信有鬼是沒錯的,阿默怕遇到鬼也是沒錯的,但他不相信自己會遇到鬼,當然不怕遇到鬼了!更精確的說,這就像撞車一樣,每個人都怕被車撞,也知道自己走在馬路上有機會被車撞,但因為人們知道自己被車撞的機率微乎其微,所以都不怕被車撞。阿默也是一樣,因為阿默常常半夜不睡,久而久之他也知道撞鬼的機會微乎其微,所以當然不怕會撞鬼了!
原來是這樣子啊!原來一切根本不矛盾,是很合理的。
「阿……」
等等!現在是想這個的時候嗎?
「阿阿阿阿阿默阿!!!」
我將剛得到的領悟拋在腦後,憤怒得朝那台撞了阿默的車衝了過去。
憤怒?當然憤怒啦!
阿默現在已經變成鬼,從此不必再怕撞鬼了,但我還是活生生的人阿,還是會怕鬼的。阿默他還沒給我解答你就撞死他,要是他以為我還不知道答案,半夜跑來找我紓發感受怎辦阿?所以我當然要好好教訓你這酒駕的混蛋,讓阿默在天之靈得到安慰趕快成佛嘍。你說對吧?
2010年7月30日 星期五
銀色恐怖

「被譽為"史上最惡竊賊"的著作權罪犯泰格魯士‧金日前在紐約被逮捕。泰格魯士逃亡多年,在逃期間曾犯下多件著作權罪行,其中包括有設立網路侵權論壇、建立境外非法資源分享伺服器、跨國盜版走私等犯行,據了解,泰格魯士是跨國盜版犯罪集團『分享快樂分享愛』幕後主腦,這次的行動堪稱警界最大突破,聯合國跨國犯罪防治部部長明日將表揚有功警員。
美國最高法院前則群情激憤,作家聯盟與一般民眾組成抗議團體,反對目前著作權法過鬆,要求泰格魯士應判死刑,至於泰格魯士本人,法院方面目前尚不容許媒體訪問,無法得到當事人看法……」
我坐在郵局的椅子上,無聊得看著電視螢幕。我並不十分氣憤,只覺得那傢伙傻,現代著作權法如此先進,警察執法也都很努力,何苦當個人人喊打的小偷呢?
我看了看牆上的電子鐘,現在是2055年5月25日,下午1:43分。
廣播終於叫了我的號碼,我拿著存款簿,走向三號櫃檯。
辦完事後,我走在暖暖陽光徘徊的午後街道上,從別人家庭院樹上掉落的幾片枯葉,以秒速幾公分的迴旋姿態降了下來,我凝望著落葉,葉後透出的陽光十分閃耀,卻不令人感到刺眼。
於是我輕輕哼起了歌。
聽媽媽說,她們那一輩人很小的時候,出門都會帶著一種叫做隨身聽的東西,走路時可以一邊聽著自己喜歡的歌,可是後來著作權觀念越來越發達,這種東西也就越來越少人用了。五年前,聯合國地球統一法典籌備論壇正式立法禁止全世界MP7等虛擬影音檔的製作與散發,但那也只是聊備一格的宣示作用而已,因為早在那之前,大部分國家都已嚴格取締,一般人根本不用那些東西了。
我是這樣以為的。
但現實往往使人震驚。我就站在巷口,看著牆角邊那個閃閃發光的東西。
那是一台銀色長方形,上頭嵌著液晶螢幕的機器。小小的機器上面有上下左右跟確認五個按鈕,還從一個小洞裡連出了傳輸線跟耳機。這種古老的設計,似乎就是媽媽描述過的『隨身聽』?
這可是不得了的大發現啊!
我趕緊跑過去把『隨身聽』撿起來,然後拼命往附近警察局的方向跑去。
剛拿著這台犯罪機器到警察局時,整個警察局的氣氛像看見有人拿把槍衝進來似的緊張了起來。我跑到櫃檯報案,好不容易才把那個年輕警察的情緒安撫了下來,他終於弄清楚我是來申請銷毀侵權犯罪工具後才露出了笑顏,說:
「小姐您真有正義感,妳放心,這台機器我們一定會確實銷毀的,像妳這樣的良好市民,我想國家一定會以妳為榮的。」
聽了這樣的誇獎,我雖然感到不好意思,但還是大方的回了一個笑容,畢竟我可是一個淑女哪!
雖然耽誤了一些時間,好在警察局並不遠,雖然繞了段路,回家也尚不算晚。
身為一個淑女,每日吸收新知是必要的。我坐在陽台純白的洋椅上,襯著夕陽翻開這個月的《希青》。我直接翻到本月新文學類書籍那欄,想看看書評家推薦那幾本小說,雖然礙於著作權法,書評家們不能引用原文,所以無從得知原文哪邊好哪邊壞,但寫出段落大意還是允許的,從書評家的大意擬寫中回推原文內容,也是一種樂趣。
我就這樣一直翻閱著《希青》,直到夕陽抓著地平線的最後一刻,媽媽叫我吃飯為止。飯桌上,我與家人聊著今天發生過的許多事,一天就這樣過了。
因為早上有課,所以我很早就爬了起來。
因為大學離家中有相當距離,每次假日過後,我都得回到學校的學生宿舍。禮拜一的早上,我也在這間宿舍中醒來,揉揉惺忪的睡眼。
簡單的梳洗過後,我騎著腳踏車,悠閒的晃到系館。
我的學校是一間美術學院,培育過許多國際有名的創作大師,當初我也是一生懸命努力讀書作畫才考上這學校的。也因為這學校是如此頂尖,政府在許多方面都十分寬容,不過即使如此,學生在上課時還是不能隨便臨摹前人作品,教授上課時教材裡有古人畫作,也得先報備給國家智慧財產權管理委員會,如果是今人畫作,更要徵得作者同意才行。
雖然這樣上課實在有點麻煩,但我還是十分高興,因為國家是如此保護智慧財產權,對我們創作者來說實在是太好了。不過有時候我也會感到稍稍不滿,比如上次我自己開了個Blog放自己的作品,竟然還得經過許多手續跟政府報備,驗明那真的是作者的部落格,還給我一個徽章,要我嵌在作品角落,證明那些真的是我原創的作品,不然每發一張圖就要提出證明並審核。拜託!那是美術創作欸!把那醜兮兮的徽章放上作品,不就破壞整體均衡了嗎?
於是不久後我就放棄了Blog。
很快的又是週末了,這次回家,媽媽不知道是遇到了什麼好事,十分高興的樣子,說要做幾道平常難得吃的好菜讓我嚐嚐。
一到晚上,果然還沒吃飯就先聞到了濃濃的香味,我自認是一個淑女不會饞嘴,不過還是忍不住溜進了廚房,然後發出驚呼。在餐桌上鍋子裡的那些料理實在太閃耀了,我想我的眼睛一定也是閃閃發光吧。
我沉寂多年的學習料理的欲望又被勾了起來,我不住的纏著媽媽,要她告訴我每一道菜的作法。
「嗯……我也是在電視上看到教人如何作的……
好吧,既然妳這個小淘氣想學,我就把食譜抄給妳吧!」
「耶,謝謝媽媽!」
飯後,媽媽打開電腦,憑記憶打了一張食譜,然後影印出來給了我。我拿著這張食譜,越看越興奮,星期日一大早就衝出門,想回宿舍做這幾道好菜給朋友嚐嚐。
但我一出門就被抓了。
這是我人生第二次進警察局,只不過這次不會再有警察用崇敬的目光看著我了,有的只有小小的桌面上的一盞檯燈,以及眼前的凶神惡煞。
「妳知道妳手上拿著的是很嚴重的侵權資料嗎?昨天晚上我接到監管機構通知,說我轄區裡某個IP有侵權活動,我一查結果那IP就是妳家的。妳說,這份資料到底是誰打出來的?」
我只是抿抿嘴唇,搖了搖頭。
「我知道以妳一個大學生,不會不知道這是侵犯著作權的,應該不至於做出這種事才對。局裡查過了,妳家裡有兩台電腦,分別是父母在使用,妳的電腦放在學校宿舍,回家基本上不使用電腦。而昨天侵權IP的使用者,則是妳母親的那台電腦。
妳說,是不是妳媽抄襲這份食譜的?」
那警察勾勾唇角,擺出一副勝利的笑容。我當下心底有個聲音,覺得這一切實在太誇張了,雖然這也許會稍微侵犯到著作權,但有必要好像什麼大事一樣搞成這樣子嗎?
雖然心底覺得這一切都只像是整人節目,我依然只是沉默不語,搖搖頭。
「……。」
那警察一時語塞,勝利的笑臉變得扭曲,不斷得抽動著。他突然把他那醜惡的大臉壓到我面前,用一種壓抑怒吼的聲音說:「沒關係!妳不承認沒關係,妳不承認是妳媽做的,我就認定妳們全家都有犯罪嫌疑拘禁起來,妳知道嗎?有侵犯著作權法嫌疑,我是可以拘禁妳最多一百二十天的!」
我嚇了一跳。這種威脅的橋段,我還以為只有電影裡才有。真正遇上了,一開始覺得有點不真實,但又馬上被重重的拉回真實裡,痛的讓我有點想哭。
「而且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妳再這樣死鴨子嘴硬,到時會被判多重我可是不知道,搞不好還要無期徒刑喔!不如妳現在坦白,局裡還可以幫妳們跟法官說點好話,讓法官判輕一點。」
「我……」
「妳也應該知道吧,想逃過法律制裁是不可能的!犯了錯就好好悔改,社會才會給妳們改過自新的機會!犯了錯還想逃避,一輩子都別想翻身了!」
我哭了。
我還能說什麼,我只能承認了。
媽媽並沒有怪我,她只是淡淡微笑著說,當初她早就想到可能觸法了,只是看我很想學,而且覺得應該沒那麼嚴重,就寫給我了。她說,她相信司法會還給她一個公平的結果。爸爸則四處打聽哪裡有好律師,但大多數的律師都表示不樂觀,可以試著打看看,但頂多能把刑期壓到最低,不能免刑。
開庭那天,我坐在旁觀席上,覺得空氣凝重的幾乎要讓人窒息,我看向左右,旁觀的人不多,臉上卻都是一種看好戲的心態,我覺得有些暈眩,索性什麼都不看,只是靜靜聽著雙方律師的辯論。
媽媽靜靜陳述了那天的經過,我聽了覺得入情入理,是一篇極佳的演說,但四周沒有認同,也沒有反對,只是沉默以待。終於過了不知多久,也許有一世紀那麼長的時間後,雙方結辯後,法官敲了敲他的小槌子,唸出審判結果:
「被告張女士,因未經合法授權而擅自抄襲重製『水果一號』電視台廚藝節目食譜內容,證據確鑿,念在其動機出於愛女之心,且並非惡意使用,本院判處張女士五年有期徒刑,即刻發監。」
在那一刻,我突然感到我腦內的暈眩加大到無法承受的地步,眼前漸漸變得黑暗。
而在完全失去意識前,我看見律師手上那本不能複印而珍貴的六法全書,雪白的書頁,遠遠看起來就像銳利的銀礦一樣,雖然美麗,卻十分怵目驚心。
2010年7月12日 星期一
醒

他掙扎著。
在星空之下,有一道扎滿碎玻璃的水泥牆。牆的外頭是永不熄滅的各彩燈光,以及象徵著自由選擇自由移動的大馬路。牆內則陷入了一片黑暗。藉由外界的燈光,依稀可以看見牆內樹立著一幢幢猶如垂死老人般的古舊建築,被關在這些古舊建築中的人們,便以嚮往的眼神,偷偷的、偷偷的看著外頭。
他們都了解,他們被關在這沉悶的軍營中了。
因此,為了躲避這令人發狂的沉悶,他們都逃進了夢鄉。
但有一個人例外,那是位於二樓某一大通舖寢的男人。即使他已經閉上了眼睛,依然感覺的到自由世界的燈光在他眼皮上嬉鬧、騷擾著他不安的靈魂。他想躲入夢境尋求安慰,卻被擋在夢世界外頭。因此他掙扎著,即使閉上雙眼,也是眉頭深鎖。
他開始懷疑,他開始感到不對勁「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呢?我不應該在這裡的阿!雖然再過不久我就可以退伍、就可以光明正大離開這裡。但我總覺得我現在還在這裡是不合理的,雖然說以記憶中的過去推斷,我身處這裡是合乎邏輯的,可是,我總覺得,我應該早就到很遠的地方去了,我不應該在這裡的!」
在這種激動的情緒下,他睜開了雙眼。
那個人睜開了雙眼。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櫥窗,櫥窗裡立著幾套可愛的洋裝,周邊還用各式花束裝飾了起來,窗前的人退了一步,窗便映出了那個人的映象。
那是一名少女。以牽手方式手裡抓著一只兔子布偶的少女,正以無辜的大眼盯著櫥窗看,於是櫥窗裡的少女也報以同樣無辜的大眼。但少女對少女並不感興趣,正如她對世上的一切都不感興趣一樣,少女的眼神是一灘深水,她不會冷眼以待,卻也沒有熱情的溫度,少女只是單純著接受這世界的一切,偶爾報以微笑,卻沒有任何喜悅。
但在這一刻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是怎樣的人,方才轉醒的她,還停留在夢境的混亂中,她有些慌亂的四處張望,最後低下了頭去。
她突然了解了。
看著腳下純黑色的宇宙,以及佔了視界四分之三、那個巨大的水藍色星球,她突然一切都了解了。
她並不是那個男人,但那個男人是她的一部份。
她所看到的只是體內殘存的噩夢而已。那個男人最後已經逃離了那個惡夢,並且走了很遠、很遠。
他一直都沒停下來過。直到,和她相遇為止。
2010年6月27日 星期日
踩空

打開門。
外頭是光明的,裡面是黑暗的。可在我的眼裡看起來,外頭卻是一片漆黑,開門後產生的長方平面,才是無比的明亮。
我走入這片明亮中。
其實還是暗的幾乎看不見自己的鞋面。
我拾級而上,扶著牆壁跨過一個又一個階梯。走在堅實地面上的每一步,都將心震的無比疼痛,我突然想到,如果是踩在軟綿綿的雲上,肯定就不會疼痛了吧?
再度開門。
外頭是光明的,裡頭是黑暗的。太過刺眼的光線,讓我一時陷入了暈眩,我扶著額頭,走入眼前的一片漆黑中。
慢慢的,視野也恢復了過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已經不大潔白的水泥地面。一陣風吹來,抬頭親吻風,就看到一大片連攜著白雲的藍色天空,天空的顏色是那樣多層次的藍,既不像顏料那樣的濃稠,也不像水色那樣耀目,那只是一種粉嫩的透明,透明到彷彿可以透過皮膚看見血管那樣,那種擠壓在視界裡,又不顯得壅塞的藍。
我向前走,藍天向我靠了過來。
慢慢的,除了藍天之外,不甚美麗的大樓與房舍也開始出現在視野中,原本平坦的水泥地面,突然憑空生出一道護牆,我跨過去,坐到了牆上。
來了一陣風,嬉鬧著將我的頭髮弄亂,我輕攏那些被風隨意灑在眼前的髮絲,將它們收到了耳後。風很涼,拂過後頸的時候,讓人感覺非常的舒服,如果能踩在風上應該也是非常舒服的吧?
我這麼想,於是脫下了涼鞋,淡褐色的真皮涼鞋直直向下墜落,摔在地上,分散的屍身彈跳了好幾下。我搖曳赤腳,輕輕在風上滑動,雖然沒有踩踏的實感,卻也沒有心的刺痛。
我再度抬頭看向天空,大朵大朵的白雲依然是那樣寧靜,在這樣的高樓上,什麼樣的吵雜都是爬不上來的,我看著雲朵輕輕飄過,蓋住了天邊兀自發光的太陽。
天空陰暗了一些。
我看向下方,破碎的涼鞋依然躺在地上,沒人經過,於是也沒人問津。
我看向遠方,白雲依舊飄動著,而太陽就快從雲的覆蓋中脫身而出了。
我突然覺得應該做些什麼。
於是我站了起來。
我知道,你一定覺得我想自殺吧?
你錯了,其實我只是想要踩在空氣上看看而已。
2010年6月13日 星期日
音幡帝
嘎──。
偷偷摸摸的,一隻手試圖不發出任何聲音開門,但那年久失修的木門,還是在移動時發出了尖銳的呻吟聲。
「該死!」手的主人嚇了一跳,縮到門邊,側耳傾聽門那頭的動靜,隨時準備逃跑。月光照亮他那並不美麗的身形,很容易就能看出他是一個男人。
穿的一身黑的男人見室內沒有任何動靜,索性用力推開了門,大步跨入室內。他很快的掃視了一番,除了屏風之後的那張床以外,室內的風景一覽無遺。房間裡有架梳妝台跟幾個櫃子,他衝向其中一個櫃子,粗魯的翻找起來。
「沒有、沒有、這不是、這也不是、該死!」
男人沒有意識到,他那近乎無意識發出的自言自語,吵醒了屏風後面他想像不到這時間會存在在那床上的人。
「是誰阿?……是夫君嗎?怎這麼早就回來了呢?」
在這午後時光躺在床上,現在正爬將起來的這個女人,因為她是闖入的黑衣人的師父的妻子,所以我們姑且稱呼她為嫦娥。
嫦娥繞出屏風,隨即被迎面而來的混亂景象弄傻了眼。在她眼前,滿地的雜物灑落室內,一個男人還站在她的衣櫃前,拼命的丟出她的內衣。
「嚇!……你是誰阿?」
那男人一愣,轉過身來,正好與嫦娥四目相對。
「蓬蒙……你是蓬蒙嗎?」
「呃!妳怎會知道?不、不對,我才不是蓬蒙!」包的一身黑,只露出一雙眼睛的男人一下子就被識破了,偽裝完全無用。
「蓬蒙,你這是做什麼呢?」
「師母,我……」蓬蒙猶豫著,已經被識破了,到底要逃跑還是要硬上呢?
「如果你有青春期那方面的困擾,可以來找師母談阿,何必偷師母的內衣呢?」嫦娥展露一個大大的微笑。
「才不是呢!誰想要妳的內衣阿!我要的是不死藥!不死藥!」
凌亂的室內一下子冷了下來。
「阿……不小心說了出來。」
嫦娥雙手交握胸前,後退了一步。
「算了,反正現在師父不在,只有妳一個女人,我也不怕妳知道。妳既然知道了就乖乖把不死藥交出來,不然,嘿嘿……」
蓬蒙一步一步的逼近嫦娥,取出預留懷中的小刀。
「做、做什麼?蓬蒙,你要造反了嗎?羿不會放過你的。」
「呵呵呵、不放過我又如何?等他回來我早就成仙升天啦。」
「你!」
嫦娥緊緊抓住自己的袖子,連續後退了好幾步,終於撞在牆上,無路可退。
「哦── 我懂了,妳把不死藥藏在自己身上對吧?難怪我怎找都找不到。」
嫦娥並不說話,只是狠狠的瞪著蓬蒙。
「快說!到底交不交出來?」
「不死藥,不能交給你……」
「是嗎──?既然如此,那我只好來硬的嘍。」
蓬蒙將尾音拉的又尖又長,張開雙臂,作勢就要衝過去搶。沒想到嫦娥的動作更快,唰一聲從袖子裡抽出那瓶不死藥,揭開封條,把瓶口對準嘴巴,就這樣咕嚕咕嚕的全部吞了下去。
蓬蒙看傻了眼。
「妳、妳……全部吃下去了?師父說不死藥不能一次全吃的。」
嫦娥露出一個大大的、釋然的微笑。
「我知道。」
匡啷一聲,小刀在地上彈跳了幾下,發出響亮的聲音。
蓬蒙垂下了手臂,一臉失望。不死藥既已消失,就沒有爭奪的意義了,他之所以還留在這兒,只是想知道,被禁止的一次服藥,到底會怎樣。
然後,他看見,嫦娥慢慢飄浮了起來。
「師、師母,妳怎麼了?」
「蓬蒙,我覺得身體好輕……」
就在那「輕」字未畢的剎那,嫦娥突然加速向上暴衝,撞破天花板,朝天空飛了出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蓬蒙目瞪口呆的看著嫦娥越變越小、越變越小,不到幾秒的時間,就化作一陣閃光,消失在天空中,把他一個人拋在這裡,繼續張嘴傻眼。
另一方面,嫦娥則是繼續發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的聲音,以比弓箭還快十倍的速度穿過幾十朵雲,後來連雲也越來越少,她就這樣穿過湛藍、湛藍、還是湛藍,然後到了一個感覺空氣都充滿電的地方。
她並沒有停下來,靠著已經不老不死的身體穿過了電網,繼續向上暴衝。然後她發現,天空中的藍色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漸漸轉成了一種星空般的黑,然後,天空終於變成一種完全的黑色,只有遠方一顆大火球發出刺眼的光芒,只有遠方的星辰發出不閃爍的光芒。
突然,像是被某種巨大力量拉扯似的,嫦娥的飛行改變了方向。她以比弓箭快上千百倍的速度,沿著底下湛藍星球的圓弧軌跡被拋了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就脫離了背後大火球的炙熱,看見了虛空中那發出溫柔黃光的球體。
她驚嘆到,原來在天空之上看見的月亮,是如此的巨大阿。
然後,她的飛行又改變了方向,像是算計好一般,她感覺撞上虛空中一道無形的牆,硬生生的被反向彈飛,朝著月亮的方向飛去。
碰的一聲,睽違幾個小時後,她終於再次著地。
拍掉身邊那些以極緩慢速度飄落的土塵後,她站起身,審視了這個星球一眼。
「原來,月亮之上,並不如傳說那樣是遍地黃金才會發出黃色光芒阿……」她看著眼前坑坑洞洞的灰褐色土地,乾笑了兩聲。
月亮上什麼都沒有,連空氣好像也呼吸不到,眼前望去,除了一片荒涼,還是只有一片荒涼。嫦娥抬頭看向天空,半個水藍色的星球就掛在天空,非常美麗。
「現在看來……我的故鄉所在的地方,才美麗的像是天國一樣呢。吃了太多不死藥的懲罰,就是從天國驅離嗎?」
嫦娥蹲下身去,就這樣一直看著那美麗的水藍星球,看著它轉過無數個圈,在天空劃出了一個又一個橢圓,不斷變小又變大。終於,嫦娥發現這樣是不行的,如果說老死在這樣一個荒涼星球上是可怕的,那一個不會老死的人,永遠被困在這天然監獄中,不是更加可怕的無期徒刑嗎?
她決定要去尋找,她相信在這荒涼的大地上一定有些什麼,她相信,她會來到這裡一定有意義存在,她不可能僅僅是因為吃多了不死藥的懲罰就被關在這裡,這兒一定有其他更寂寞的人在等著她的!
所以她出發了,她撥開飛行時弄得一頭凌亂的頭發,理好皺摺不堪的衣裳,開始走了起來。
一開始,地上只有一片荒涼;過了很久以後,地上仍然只有一片荒涼。她就這樣一直走著,也許過了幾個月,或者過了幾年,慢慢的,她注意到,走了很遠之後,那美麗的水藍星球開始不出現在天空了。她看著一片漆黑的天上掛著的幾顆星辰,沒有多說什麼,繼續走了下去。
她已經快要忘了怎麼說話。
不過她還是努力得在心中不斷對自己說著話,她每天都向自己報告一天的發現,比如說自從藍星不再出現後,地面上的山脈也開始變多了,有的山脈很大,爬起來很費力,不過還是比穿過地上的大坑輕鬆多了之類的話語。
就這樣真的走了很久之後,某一天,她驚喜的發現,遠方的地平線上,那水藍色的星球,又悄悄的冒出了頭來,她喜孜孜的爬上地面上最後一座山脈,想將那藍星看個仔細。
嫦娥慢慢的往上爬,視線卻漸漸的被藍星以外的事物吸引。
「這……這是什麼啊?」
一開始,視界中感受到黃光時,只是以為那是看褐色土壤看太久產生的幻覺,慢慢的,那如絲般飄揚在空中的黃色光芒越來越強烈,跨過一個山峰後,她終於看見,在眼前的高原上,聳立著一只發出溫暖黃光的大柱子。
然後,她仰頭,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麼柱子,而是一隻兩腳站立、超巨大的兔子。
「超、超可愛的……」
嫦娥不自覺走向那有她幾百倍大的兔子,伸出手想觸碰那看起來很溫暖的毛皮。
「不準碰我的兔子!」一個聽起來十分稚嫩的聲音打斷了她。
嫦娥轉過頭去,發現一個小女孩就站在不遠處的大石頭旁,怒視著她。
「阿啦、沒想到這地方竟然真的有其他人在阿 ……不過話說回來,小妹妹妳怎會在這種地方呢?」
小女孩彷彿想打掉嫦娥話語那樣,伸出手在面前揮了一下。
「我才不是什麼小妹妹呢! 而且我才要問妳,妳是誰、打哪兒來的?為什麼出現在我的地盤上?」
「真奇怪~明明是小女孩竟然說自己不是小妹妹呢。 姊姊我叫做嫦娥,是從那邊那個藍星來的喔,是吃了太多不死藥才飛來這裡的。」
「喔……又是吃了那個不思修煉整天想靠吃藥提升功力的笨蛋造出來的藥的冤大頭阿…… 我再說一次,我才不是什麼小女孩呢!論年紀的話,妳才是個小屁孩呢!」
「疑~為什麼這麼說呢?看起來明明就是個小女孩的樣子阿。」
嫦娥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小女孩前面,摸了摸她的頭。
「不要亂碰!你們這些被捏出來的泥娃娃沒資格碰我!」
「阿啦、小妹妹不可以說這種奇怪的話喔,什麼泥娃娃呢。」嫦娥手上加重了力道,揉捏著小女孩的頭髮。
小女孩拼命的甩頭,試圖甩開嫦娥的手。
「我才沒有亂說話呢,你們的祖先就是我姊姊捏出來的泥偶而已!」
「妳姊姊?」
「嗯。我姊姊叫做女媧。我是女媧的妹妹,音幡。」
音幡喘了口氣,繼續說道:「所以阿,論年紀,我可比你們這些小屁孩還老的多喔…… 阿──!不要再摸我的頭了啦!」
嫦娥笑著說:「不管年紀怎樣,小女孩就是小女孩喔,音幡不用感到害羞喔。」
「什麼嘛…… 我可是比姊姊還要厲害喔,你們那麼尊敬我姊姊,至少也要多少尊敬我一些嘛。」
「嗯,厲害?怎麼說呢?」
音幡很燦爛得笑了一下,比了比身旁的大兔子。「有沒有看到這隻兔子,牠是我養的寵物,帝。」
嫦娥仰頭看著渾身金黃的大兔子,發現兔子同樣也仰頭看著天空、看著那水藍色的星球,然後,她突然發現,兔子身上的光芒在夜空中竟然彼此糾結成絲,無數的光絲就這樣隱隱約約飄蕩在夜空、飄進了藍星之中。
「姊姊創造你們這些人類還要親自捏土作偶,我呀,創造妖怪只要叫我的寵物流點光漿到藍星上就可以了喔。妳看,我是不是比姊姊還厲害呢?」
嫦娥搖了搖頭,說:「既然妳是女媧的妹妹,那怎會一個人躲在這地方呢?」
音幡臉上閃過幾秒的陰霾,然後馬上又恢復一如往常的強硬,抬起頭說:「因為我討厭那個吵鬧的世界,想要一個人靜一靜,所以就躲在這裡不行嗎?妳現在既然知道理由了就快點走吧,我覺得妳也很吵!」
「可是……」嫦娥的聲音微弱了下去。
「快走!」
音幡發出了憤怒的聲音,將嫦娥震退了好幾步。嫦娥的心陷入了灰暗之中,好不容易找到其他人,沒想到竟然是這種下場,她轉過身去,掩面跑了起來。連回頭看喜歡的兔子一眼也沒有。
「沒想到事情會弄成這樣……」嫦娥踱步下山,嘆了口氣。
現在要到哪裡去好呢?嫦娥想著。
既然原本的目的是要看藍星,那就繼續往前走吧?往前走,藍星的位置會更高,看的也會更清楚些。
雖然這樣想,可走不了多大段路,嫦娥又後悔了,繞了一圈,又回到了那座山脈之下。嫦娥有點懊悔,索性坐了下來,看著天空發呆。
自從吃了不死藥後,就不會感到飢餓,也不會想要睡覺,甚至連疲累的感覺都很少有,不會死、也沒有任何物資需求,照理說去哪裡都是可以永遠活下去的,但是……
「還是會感到寂寞阿。」心依然是人類的心,這點是沒有改變的。
如果說會死那倒還好,如果說要像這樣孤獨到永遠,那簡直比死還更來的可怕阿。「不行!我一定要回去找兔兔!」嫦娥下定了決心,回到那座山下,準備再爬上去找那可愛的兔子與可愛的女孩。
但還不到山腰她就卻步了。她想,我就這樣上去,如果又被音幡妹妹趕下來怎辦呢?雖然很想再跟她說說話,不過一見面就被趕走,也不是個辦法吧?
「對了!既然這樣,那就偷偷得爬上去吧!」
說到做到,嫦娥馬上趴了下去,就這樣左手右手、然後左腳右腳、接著再左手右手,像隻蟲子那樣緩慢的爬上了山。
爬的過程非常的緩慢。還好嫦娥有的是時間,幾個月對她來說都不過是剎那而已,更何況是這短短的幾個小時呢?就這樣眼前不斷掠過土褐色、土褐色,到最後,終於閃現了滿天的黃色。嫦娥非常高興,抬頭一看,巨大的兔子與小女孩的背影就在眼前。
滿懷著雀躍的心,嫦娥繼續躡手躡腳爬了過去。在那裡,音幡依然坐在那座大石頭上,兔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移到了她旁邊。一開始,音幡只是與兔子一同看著天空的藍星,一語不發。後來,音幡突然低下頭來,戳了戳兔子,開口說道:「姊姊已經好幾天沒有出現了呢……
帝,我是不是做錯了呢?」
兔子當然沒有任何回應。
「……我是做錯了吧。」音幡繼續低著頭,自顧自的說道,沒注意到身後嫦娥正趴在地上偷聽著「從被那個壞蛋騙去試吃他的藥飄來這裡後,已經一個人好久了。雖然有帝你陪著我,可是你又不會說話……
好不容易等來一個人來到這裡,還是個很好的大姊姊,可是我卻把她氣走了,我真是個笨蛋,是吧?」
兔子仍然沒有回應。
「其實我真的好希望,大姊姊能留下來陪我。要是我不那麼彆扭就好了……」
「真的嗎?我好高興喔!」
「疑?」
音幡驚覺到背後有人,轉頭過去,正好看到嫦娥飛撲過來。閃避不及的音幡,就這樣被抱了個滿懷。
「疑疑疑!!!放開我啦!妳到底什麼時候出現的阿?妳身上怎那麼多沙子阿?」
嫦娥並不回話,只是一個勁兒將音幡抱的緊緊著,用下頷不斷摩擦著她小小個兒的頭。
「妳……該不會都聽到了吧?」音幡感覺自己羞的好像要爆炸了。
嫦娥輕輕點了點頭,說:「今後,要一直在一起喔。」
音幡輕輕的抓住了嫦娥那擁抱住自己的手。
然後,睽違數千年之後,她又再次笑了。
2010年5月30日 星期日
月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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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陰雨霏霏。
我躺在塌塌米上,看著拉門外灰暗的天空。雨絲一條條從天而降,如果不仔細看的話,還會誤以為雨水是條從天空降下、連綿不絕的線,誤以為,這時也下著音幡帝的光絲。
但那終究只是雨罷了,不是能使人復活的帝流漿。即使是帝流漿,也無法讓已經真正消逝的事物復活。
母親,再也不可能復活了。
從那以後,已經過了多久了呢?
不知道,我只記得當自己醒來時,已經躺在這房間裡了。從那以後,也一直躺在這房間裡。到底過了幾個日夜,我並不關心,我只是看著那或晴朗或霏雨的天空,想著那一夜的事。
出乎意料的,對於殺了母親這件事,我並不感到特別悲傷。
這是什麼原因呢?是因為我只是誤殺,而且在那形勢之下根本無法避免這種結局?還是因為母親在最後已經原諒我了,我又能對村裡有所交代?抑或是,因為母親只是個妖怪,妖怪與人類相殺天經地義?
妖怪與人類,真的有相殺的必要嗎?
我搖了搖頭,這是無須驗證的真理。妖怪本質上就是邪惡的,妖怪將人類當成了食物,任意殘殺我們人類,殲滅妖怪只是一種自衛行為。沒錯,妖怪就像害蟲一樣,必須要先消滅牠們,才不會被牠們危害,這是絕對沒錯的!
那,我的心為什麼還是如此疑惑呢?
咚咚。
傳來敲門聲與試圖開門的聲音,但這是徒勞無功的,我早就在房間裡布下了結界,任何人都不可能進入。不過,聲音還是可以穿透過來的。
「巫女大人還是不肯出來嗎?」
沒有回應,我想應答的人大概只是搖了搖頭。
「如果巫女再這樣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僅她的身體令人擔憂,連村莊的安危也很讓人擔心啊!巫女才一陣子不在,後山的妖怪就又多了起來了,這樣下去,我們村子又要變成一座孤村了。」
另一個聲音接口道:「是阿,最近還多了一名自稱雪芙的妖怪,專門以美色引誘男人上鉤,再吸光他們的精氣,村裡已經有幾十名男性受害了,現在婦女都不敢讓自家男人上山了。」
「雖然村裡有許多壯丁願意組成自衛隊,可是沒有破魔巫女主持大局的話,對付妖怪根本是一點辦法也沒有阿。」
「唉,是阿……」
(雪芙阿……?)
我默念了一次這個名子,沒有再理會門外的聲音,翻過身去,側著身繼續看天空。
「哈……」
突然醒來,沒有意義的嘆了口氣,才發現自己的嘴唇已經乾的要裂開了。雖然依靠靈力我就能活下去,但是這麼多天都不喝水,還是讓人覺得好渴。
我爬起身,悄悄的步出房間。時值深夜,這裡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我繞到神社後的那口井,打了滿滿的一桶水,埋頭就喝。咕嚕咕嚕的我不斷讓水滑進我的喉嚨裡,一直喝到感覺身體都要被水漲破了才罷休,我抬起頭,天上正掛著一輪美麗的月華。
天空非常明亮,淡淡的雲就像小船一樣,漂蕩在月光之海上,而海上最明亮的地方,則以月亮為核心,開了一株內藍外紅的美麗花朵。小時候,大人告訴我,那就是月華,是月亮開的花,月亮開花的隔天,就會下雨。
我看向後山,明天雨就會降在那山頭吧。
(疑?那山……)
我突然覺得不對勁,那山怎會如此明亮呢?即使今晚將近滿月,山也不該是如此明亮的。我再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山上閃耀著銀色的光芒──
就像母親的角那般美麗而耀眼的光芒。
大腦還沒反應過來,我已經衝了出去,衝出神社,拼命的跑著,跑過大澤,跑過師父的舊居,跑過山腳,跑過山腰,跑向那銀色光芒的所在地。
但在我要到達那銀色之地前,所有的光芒卻突然都消失了。
站在陰暗的山中,我覺得非常的失落,垂下了肩。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隻手突然搭上了我的肩,我轉過身去,那隻手的主人突然向後連續幾個空翻,發出尖聲怪笑跳到遠方的矮樹上。那是一名有雙小角的綠色魔人,枯瘦的身材配上那扭曲而邪惡的面容,讓人十分生厭。
我從懷中抽出符咒,打算將這妖怪當場格殺。
但我並沒有出手。
妖怪朝我撲了我來,我卻像被施了咒一樣,定在原地無法動彈。
我被自己內心的疑惑綁在原地,無法動彈。
(妖怪與人類,真的生來就要相殺嗎?)
妖怪真的像我所相信的一樣,全都是邪惡的嗎?人類也可能變成妖怪,像媽媽這樣的妖怪,比某些人類都更有人性、更善良,那麼,比起這些妖怪,我是不是更應該先去殲滅那些惡人呢?
我沒有回答。我不敢回答。
碰的一聲,我已被綠魔壓倒在地上,綠魔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看起來非常得意。
(是阿,我殺妖怪是為了自衛,但是為了怕被殺就先去殺掉對方,這種行為跟妖怪又有什麼分別呢?)
綠魔把我翻了過來,因為沉浸在思緒中,我也忘了掙扎。但當綠魔把牠身上的謎樣部份伸進我的緋袴裡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綠魔是怎樣的存在。
──綠魔會狠狠的姦淫女人,然後再將她們分屍吃掉。
「你這怪物,別碰我!」
我想掙脫綠魔的箝制,但是卻被牠螳螂一般的手臂死死扣住,不僅起不了身,連抽出符咒反擊都做不到。
眼看綠魔那謎樣的部分在我裙中亂竄,我卻無法做出任何反擊,我感到十分絕望。
沒想到我竟然就要這樣窩囊的死掉。
「不要!不要!那裡不可以碰。」
那謎樣的部位貼上了我身上骯髒的地方,我突然感到全身一陣冷顫。
明明只是被撐開了一點,我卻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痛楚,肉體上並不十分疼痛,可是心卻像是扭曲一樣,感到非常遺憾而不捨,我知道那是為什麼的。
「不可以,那是要留給喜歡的人的。求求你……」
下一秒我就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可笑了。對方是妖怪,就算求情也是沒有用的吧?栽在這裡,只能怪自己的不小心與一念之仁了。
我閉上眼睛,打算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都視而不見。
突然,背後的綠魔傳來一陣強烈的抽搐,只在我大腿上留下一堆奇怪的液體就倒下了。我趁機掙脫綠魔的箝制,回過頭去準備給牠致命一擊。
然後才發現,綠魔早被切成了兩段,空氣中只留下一條銀色的隱隱的線,標誌著綠魔原本接續的位置。
(有人救了我……?)
這個人是誰呢?媽媽嗎?不可能,媽媽已經走了。師父嗎?更不可能,如果師父回來了,何必躲在這個山上避不見面呢?
那麼,到底是誰呢?
我搖搖頭,沒有多想。我知道,以我現在的狀態根本沒法跟妖怪戰鬥,趕緊下山才是保護自己不會受辱的方法。
我下山,洗淨了自己,那一夜就那樣過去了。
我再度拿起了破魔劍。
村裡的人都很訝異,但我不想多做解釋,受過的屈辱,只要有我一個人知道就好了。對外,只要有保護村子的大義就足夠了;至於內心真正的想法,則是要報復給我如此不堪記憶的妖怪們,以及對那夜救了我的人道謝。
那個人一定是個很棒的人吧?只是為什麼救了我卻避不出面呢?也許他有他的苦衷吧,但我還是好想對救命恩人當面道個謝。
我在懷中塞了滿滿的符咒,然後,昂首闊步走入山中。
就像是特意迎接我一樣,今天的山林中,處處都透出強烈的妖氣,妖怪們聚集在一起,當我一靠近就全數竄出。
雖然妖怪們自以為是突擊行動,但我卻早就感知到牠們的佈署了。前方竄出三隻翼魔,我抽出破魔刀,在空中一個迴旋,將他們一刀六斷;上方落下許多飛頭,我看也不看,丟出符咒的天羅地網將牠們燒盡;週遭冒出幾隻石人,我召喚出式神陰陽玉,將牠們一一撞碎。剩下的蜘蛛與蛙妖開始潰逃,我展開翅膀追了上去,不斷的殺、殺、殺。
終於,那些主動挑釁的妖怪們全都變成了屍體。
但我並不滿足,只是殺死這種數量的妖怪並不能消解我的屈辱感,所以我離開了妖怪常襲擊人的大路,往更偏僻的地方走去。
樹木越來越擁擠,眼前只剩下一片綠色與褐色,我撥開幾乎交織成一道網子的樹枝與樹葉,走近一個山洞。我以我的靈能力感知,知道裡面住著一個鼠妖家族,鼠妖活動範圍不大,平常很少到大路上襲擊人類,不過既然牠們也有過襲擊人類的紀錄,那牠們也是該死的。
沒錯!妖怪都是該死的!
我闖入洞中,以火行術將黑夜照成了白晝,鼠妖們發出驚慌的吱吱聲,一隻成年公鼠拿起三叉衝了過來,我瞬間將牠分成了兩段。剩下的群鼠朝洞中逃竄,我知道這是一個無尾洞,所以不慌不忙的跟著走了過去。
踩過幾隻老年鼠妖的屍體,我走到了洞穴的末端。
在那裡擠著幾支鼠妖。
母鼠抱著幼年小鼠,躲在牆角顫抖著。我甩了甩破魔劍上的鼠血,很慢很慢得朝牠們靠了過去。
「哼……現在才裝什麼親情嗎?」我將刀架在一隻母鼠的脖子上「別忘了你們妖怪是怎樣對我們人類的,現在才要裝可憐嗎?」
「你們妖怪都該死!」我用力揮下破魔刀,只傳來吱的一聲,一隻母鼠與三隻小鼠就化成了肉塊。
我將洞穴中的鼠妖清理一空,但仍無法感到滿足,於是出了洞穴,繼續尋找其他的目標。
由於一口氣殺了上百隻妖怪,山中的妖氣已經很弱了,我在林木間亂竄,艱難得尋找著,沒想到越找眼前是越空曠,最後甚至林木褪出,眼前露出了一片草原。
草原上佇立著一幢小屋,看起來就像是遺世獨居的老爺爺與老奶奶會居住的房子。我正好感到口渴,嘆了口氣,放棄追殺妖怪的舉動,打算進屋要點水喝。
叩、叩。
沒人。
叩、叩、叩。
還是沒人。
該不會這房子根本已經荒廢沒有人住了吧?
我大膽得拉開門,走了進去。這屋子裡確實積了些灰塵,但看起來卻不大像無人使用,不僅整理的井井有條,地爐上還殘存著剛燒過不久的柴燼。
我在大廳轉了一圈,沒有看到茶水可喝,於是更大膽的拉開了房間的拉門。
我睜大了眼。
沒想到會看到讓我這麼訝異的東西。
在我眼前的塌塌米上,就坐著一位看起來像女兒節人形般的座敷童子,也許是察覺到有人打開了們,座敷童子轉過身來,正好與我四眼相對。
我嚥了一口唾液。
該怎麼辦呢?座敷童子根本不能算的上是邪惡的妖怪,她不僅不邪惡,還會給居家的主人帶來好運,是對人類十分良善的妖怪。對這樣的妖怪,我應該要怎麼處理呢?是要當作沒看見就這樣走掉,還是……?
「不、不管怎說,妳畢竟還是妖怪阿,是吧?」
我舉起破魔刀,朝座敷童子走了過去,而座敷童子好像還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似的,只是徑自歪著頭盯著我看。
我將破魔刀高高舉起,閉起眼睛,用力的砍了下去──
然後,傳來鏘的一聲。
這聲音是怎麼回事啊?難道座敷童子有銅皮鐵骨不成!?
我趕緊張開眼睛,卻看到一名十分美麗的女子擋在我面前。
那女子穿得一身雪白,有著雖然白皙卻不失血色的肌膚,一頭純白卻不顯蒼老的長髮灑在腰間,她的面容生得十分可愛卻不失堅毅,如果是男人一定會忍不住愛上她吧?但她只讓我感到驚異,因為,她只用了手背,就擋住了銳利無比的破魔刀。
是個妖怪。
就在我準備抽刀再砍的時候,那女子突然說了句將我凍結的話。
「姊姊,妳連座敷童子都不放過嗎?」
姊姊?
「我一路跟著姊姊妳過來,看見姊姊殺了很多同類……我很傷心,雖然我不想看到姊姊受傷,但也不想看到姊姊傷害我的朋友……但我知道,姊姊是不得已的,妳是站在與我們對立的位置的。只是,姊姊為什麼連座敷童子這樣對你們人類好的妖怪都要殺呢?」
等等、等等啊!
「妳……妳剛剛叫我什麼?」
「姊姊阿。」
那女孩突然像想到什麼似的,雙手合十在胸前拍了一下,接著說:「阿阿,姊姊一定不知道吧?我是妳同母異父的妹妹,雪芙喔。」
「雪芙?」
「嗯嗯,就是雪芙喔。雖然姊姊不知道雪芙的存在,雪芙可是常常從媽媽那裡聽到關於姊姊的事喔。只是,媽媽也已經不在了呢……」
雪芙搖了搖頭,好像想說什麼,但又沒說出口。我並沒有理會她那麼多,只是在嘴裡不斷叼唸著雪芙這個名子,然後,突然想了起來。
唰的一聲,我抽回退魔刀,對著雪芙的胸口。
「妳就是雪芙!?妳為什麼要殺害村中的男人?」
雪芙原本微笑的臉上突然露出憂傷的表情,然後很無奈地搖了搖頭。
「姊姊,這是沒辦法的事阿。」
「什麼,妳殺人還說是沒辦法的事?」
「姊姊妳們還不是殺害其他的生物!」
「什、什麼?」
「你們人類要吃飯,我們妖怪也需要靠吃東西才能活下去阿。我只是碰巧需要吃人類的精氣而已,難道這也是我的錯嗎?難道因為這樣,姊姊就要殺掉雪芙嗎?」
「我不殺妳,難道等著讓妳吃掉嗎?」
雪芙露出非常震驚的表情,似乎不相信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真不敢相信,難道姊姊是把雪芙當成野獸看待的嗎?就算是豺狼、老虎,飢餓的時候也不會吃掉自己的親人,更何況是雪芙呢?」
我還想說些什麼,雪芙卻比我更快的怒吼了出來。「難道雪芙跟姊姊,就不能像一家人那樣融洽的相處嗎?」
……。
一家人阿。
是阿,我最缺乏的,不就是親情嗎?是人類又怎樣,人類就能給我家庭嗎?是妖怪又怎樣,難道就因為是妖怪,我連自己的妹妹都要殺死嗎?
我看著眼前的女孩,看著她身上發出的、淡淡的銀色光芒,這樣的光芒,就像母親那閃耀的銀角一樣,非常美麗。我知道,雪芙肯定是媽媽的孩子,這點是錯不了的,只是,我要怎樣去面對這個同母異父的妹妹呢?
……。
……。
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這途中只有座敷童子蹦蹦跳跳的跑開,而我已經沒有心思再去理會她了。
我想了很久,最後,我垂下了破魔刀。
雪芙發出雀躍的歡呼聲,說著:「太好了,我就知道姊姊一定可以理解的。」說著,雪芙展開雙臂,就要朝我撲抱過來。
我趕緊向後退了幾步避開。
雪芙露出一副大惑不解的樣子,歪著頭看著我說:「疑?姊姊不喜歡抱抱嗎?」
「不是的,我……」
我還是害怕妖怪的,所以直覺上閃開了。
我看著雪芙臉上那純真無害的笑容,不禁有點自責,我連這樣的妹妹都無法相信嗎?
雪芙朝我慢慢得走了過來,我也放鬆了戒備,丟下了刀,張開雙臂。
雪芙用力抱住了我,將頭貼在我的頸項上。也許因為雪芙是妖怪吧?我感覺不到任何的溫暖,但我還是十分珍惜這個觸感,伸出手也抱住了雪芙。
突然,肩窩上傳來非常、非常冰冷的感覺。
就像身體被打了一個洞,血液源源不絕得流出來,那樣的冰冷。
「咳……咳……雪芙,妳……」
「喔呵呵呵,姊姊妳真是太蠢了,妳真的以為我們妖怪會想跟妳們這些低賤的人類和平相處嗎?當一家人?呼呵呵,真是笑死人了!妳殺死媽媽,我要報仇都來不及了,誰跟妳還一家人!」
雪芙高舉右臂,我看到她的手臂變成一只銀色的大刀,朝著我胸前就這麼揮了下去。
我躺在地上,就這樣看著天上,漸漸的也不再去感覺胸前的噴湧了。
突然,我發現,天空上,開著一朵好美好美的月華。
……。
…………。
………………。
「嗚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
我以怒吼取代了湖精的咒文,召喚出巨大的冰椎將雪芙穿刺在空中,然後舉起破魔刀,砍裂冰柱,也砍裂雪芙的身體。頃刻,雪芙已經變得支離破碎,躺在銀色的血泊中。
然後,我才回過神來,想起這裡分明是在屋中,怎可能看見月華呢?
(剛剛那都是幻覺嗎……?阿、雪芙!)
「雪……」我想去喚雪芙的名子,可是看著雪芙的臉,我卻連個簡單的單詞都發不出來。
雪芙躺在地上,姣好的面容依然那樣善良,只是沾染上許多錯愕。她的眼中已經變成了一片矇矓,卻仍不斷向我追索答案。
「為什麼、姊姊……?」
雪芙沒來得及說完就斷了氣。
雪芙最後想問的,究竟是我為什麼識破她的計謀,還是我為什麼突然發狂殺了她呢?我所看到的那段影像,究竟是看到了雪芙心裡的想法,還是根本只是我的幻覺呢?
一切都不會有答案了。
我轉過身去,背對著曾經給過我美夢的孩子。然後,突然感覺到眼睛裡流出了汗水,於是又趕忙擦去了。
2010年5月16日 星期日
月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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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一聲,感覺有許多隻無形的手接住了我,這一定就是上過學堂的哥哥說過的「水的浮力」吧。我睜開眼睛,看著與水波一同盪漾的天空,原本刺眼的太陽,現在也只像一塊不斷變形的蛋黃了。我不能呼吸,可是卻覺得很溫暖,我想,這一定只是一場夢吧,夢醒了,就會再見到媽媽。
於是我闔上了眼。
在一片黑暗中,我看到了一個男人,男人給人的感覺非常溫暖,就像隔壁的哥哥還有村長家的姊姊都還在時,大家一起玩笑的時光那樣的溫暖。
「我一定會來的,要等我喔。」那男人這樣說。
「你……是…誰?」
「我一定會來的,一定要等我喔。」那男人只是一直說著這句話。
在黑暗中,我一直看著那男人,慢慢的,那男人的身影也開始模糊了起來,我覺得有點睏,於是又再次閉上了眼睛。
再次醒來時,我看到天上一輪又大又圓的滿月。
(我……還活著嗎?)
我試著伸手去抓住天上的月亮,沒想到這舉動卻引來了一陣驚呼,我先是聽到有人大叫「神主大人!那女孩醒來了。」然後就聽到紛亂的腳步聲,我試著爬起來,卻完全使不上勁,就在我快撐不住要倒下去的時候,一隻纖細卻有力的手扶住了我,我轉頭,看見一位穿著巫女樣式服裝的大姊姊溫柔的對我笑著。
「大姊姊……這裡是哪裡?」
「這裡是月島神社,你被發現在月見湖裡,是我們救妳上來的。」
神社……?月見湖……?
在我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的時候,一道與其他人截然不同,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走了過來,我抬頭一看,看見一位梳著黑色高髻、面色莊嚴而溫和的男人。
「太好了,妳果然沒事呢。」
果然……?
「我聽見有個女孩浮在神社後面的湖裡的時候,可是擔心的不得了阿。不過……看來妳果然跟傳說的一樣神奇,那我就放心了。不要擔心,妳就先住在神社裡好好休息吧。」
「請問!果然是什麼意思?」
那男人只是略略微笑,摸著我的頭說:「這件事以後再慢慢跟妳說吧,妳現在肚子餓不餓呢?」
我感覺自己那緊縮的有點痛苦的肚子,不太好意思的點了點頭。
「那麼,妳能夠走路嗎?」
我搖了搖頭。
那男人突然轉身過去,蹲了下來。我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在巫女的攙扶下,我艱難的站了起來並趴上了那男人的背,我摟住他的脖子後,他揹著我很快的站了起來「走嘍,回神社裡去嘍!」
我突然想起還在村子裡的時候,哥哥姊姊們也常常這樣揹我,我覺得有點高興,不敢太狂妄的,小小聲的笑了起來。
然後我就住在這間神社裡了。
「小月小月──」
「嗯?」
我向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回憶卻跳到了眼前。
先想起來的,是手上的飯糰,還有桌上味噌湯冒出的熱氣,神主大人說的話,就穿過白色的霧氣,與香味一起飄了過來。
「那麼,妳還記得自己的名子嗎?」
我努力的回想著,甚至因為太專注於回想而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卻還是想不起任何東西,只好搖了搖頭。
「那麼,就稱呼妳為湖月讀吧。」
我當下並沒有多想,只是單純的接受了這個與其說是姓名更像是稱號的名子,一直到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這個名子的由來。
那是一個和煦的下午,我坐在湖邊的大石上,看著鳥獸飛過大湖,突然,一個小男孩跑了過來,劈頭就是一句奇怪的話。
「欸──妳就是那個神奇的姊姊阿?」
「嗯?什麼意思?」
「姊姊妳不知道嗎?大家都說妳是從月見湖的月亮裡誕生的喔。」
「蛤……?」
從小男孩不斷說著關於我、我卻感到十分陌生的許多事的口中,我拼湊出在我被救起的那晚許多不可思議的傳說。據說,我被發現的時候,就浮在月見湖的滿月倒影之中,從遠處看過去,就好像我身邊的湖水都在發光似的。由於我一直浮在水上沒有沉落,所以發現我的人還以為見到了一具浮屍,一直到把我打撈上來之後,才發現我竟然就只是一直浮著而已,沒有任何的溺水現象。慢慢的,在群眾之中開始傳說起我是從湖中的月亮誕生,是月見湖的月神這件事,不過對我來說,那不過都是傳說而已。
畢竟,我就只是個從崖上墜落的小女孩,如此而已。
不過不管我怎解釋,還是沒人願意認真的相信我這個連姓名都想不起來的小女孩的過去,比起真實,人們更喜歡明擺著是虛假的傳說,日子一久,我也就不再去爭論了,既然人們需要幻想的慰藉,那我身為晰月村月島神社的一份子,去扮演能讓村人感到高興的角色,也是應該的吧。
幸好,會煞有其事的把我當作月神來尊敬的只有大人們,與我同年的朋友們,都不會因為湖月讀這個名子而與我保持距離,甚至因為這個名子唸起來實在太過拗口,還給我取了個「小月」的外號,就像是現在我身旁的女孩叫我的這樣。
「小月──!」
「疑疑?怎麼了嗎?」
「妳怎都不理人呢,我叫妳好多聲了呢。」
「對不起。」
「小月剛剛在想什麼呢?」
「在想……呃……沒有啦,倒是夕葉找我有什麼事呢?」
「阿阿,對了,小月,神社裡來了個陰陽師呢。」
「真的嗎?在哪裡在哪裡?我也要看。」
「跟我來吧,我帶妳去,不過要偷偷的喔,現在那位先生正在跟神主說話,偷看被發現的話,又要被神主大人罵了呢。」
我們就躲在神樂殿的小樹後面,透過樹葉的間隙,往參道的方向看去,果然,神主大人就站在那裡,與一位穿著狩衣的先生暢談著。由於距離實在太遠,聽不到他們在聊些什麼,我跟夕葉便偷偷伏進靠近,沒想到樹叢旁突然竄出一隻烏鴉,把我們都嚇了一跳,夕葉還一個不穩跌在我身上,把我推了出去,我就這樣尷尬的衝出了神樂殿,站在參道上與神主四目相對。
偷窺實在是件不禮貌的行為,我已經準備好要挨罵了。但沒想到神主只是溫和的一笑,就轉身對那位陰陽師說「八幡樣,這就是我剛剛說的那位女孩。」
陰陽師先生一聽到神主大人這麼說,馬上就轉身走了過來,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打量著我,我緊張的挺直了背,這時才看清那陰陽師的臉。
「我一定會會來的,要等我喔。」在視線對上被神主大人稱作「八幡樣」的男人的那刻,我的眼前突然浮現許久之前某個夢境的畫面,然後才意識到,這位陰陽師大人也給人一種好溫暖的感覺,就像我夢中的那個男人一樣。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有些害羞的別過頭去。
「看起來真的很有潛質呢。只是不知道小姑娘有沒有那個意願學習陰陽道就是了。」
疑?什麼?陰陽道?
「湖月讀。」神主大人那莊嚴的聲音傳了過來。
「是!」
「妳對陰陽道有沒有興趣呢?」
我想起在書上讀過的許多關於陰陽師的不可思議的故事,用力的點了點頭。
「那麼,妳願不願意跟隨這位源八幡先生學習陰陽道呢?」
我看了看源先生的臉,低下頭去,微微的點頭。
「嗯嗯!很好,那以後妳就叫我師父吧。 ──先叫聲來聽聽如何?」
「師……師父……」
「哈哈,很好很好,妳一定會是個好徒弟的,那麼,明天開始你就搬過來我那邊住,跟我一起學習吧。皋月樣,明天就麻煩你送這女孩到我那兒了。」
神主大人點了點頭,說:「沒問題,交給我吧。我一定會派人把人安全的送到你那兒的。」
隔天。我帶著簡單的行李,跟著社裡的姊姊一起到了村外靠近山腳的一個獨棟房屋前。姊姊前去敲門,而我就趁這時打量四周環境。這兒只有一條小道通向房屋與後山,四周都是草木,青草長的非常豐美,但長度卻只到腳踝,簡直就像有人修剪過似的,這時草叢中突然一陣騷動,原來是隻兔子穿過草叢,躍過了樹根,樹上住了很多鳥兒,空中充滿了鳥鳴聲,可是卻不顯得紛亂嘈雜,反而像是個樂團,彼此應和,井然有序。
是個很美好的地方。
「源先生── 源先生── 您在嗎?」
許久,仍然沒人來應門,我與姊姊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辦。
突然,一道聲音從我倆身邊冒了出來,把我跟姊姊都嚇了一跳「請問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源……源先生,你是怎麼突然從旁邊出現的?」
「阿拉、巫女小姐,妳是特地幫我把我的弟子送來的嗎?真是太感謝了,要不要進來喝杯茶呢?」
「不、不必了,源先生,承蒙你的好意,我想我還是先告辭了。」
說完姊姊轉過身就要離去,我拉了拉姊姊的衣袖,希望她不要那麼快走。姊姊蹲下來摸摸我的頭,說:「乖唷,小月,源先生是一個很好的人,妳要乖乖聽源先生的話,好好的學習,姊姊很快就會回來看你,好嗎?」
「嗯……」過了好一回兒,我才很捨不得的放開了手,姊姊又與師父說了好一陣客套話,然後就離開了。
剩下我與師父,氣氛顯得有點尷尬,師父是一個讓人感覺很溫暖、會想要親近的人,可是我就是不敢看他。我一直低著頭不敢說話,反而是師父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湖月讀是吧?別一直站在外面,咱倆還是先進屋裡去吧?」
「嗯…… 是!」我突然驚醒,意識到這時我已經是別人徒弟了,應該要多注意,不能對師父失禮了。
進入屋內,才發現外頭看起來並不大的簡單木造房屋,內裡竟然還相當寬敞,也許是因為師父把房子簡單的劃分成大廳、臥房、廚房,房間數只有三間,所以看起來相對寬敞吧。
等等……臥房只有一間?那不就要一起睡了嗎?
想到這件事,不禁讓我覺得臉上熱辣辣的,不過師父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我的胡思亂想,只是兀自說起話來。
「湖月讀!」
「是!」
「嗯……妳這名子真的不好唸呢,不如以後就叫妳『月』吧?」
「好、好的。」
「月,在我這兒學習的話,有一定的服裝規定喔。」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巫女服裝,稍微皺了皺眉頭「要換成狩衣嗎?可是我只有現在這種衣服呢。」
「不、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妳的緋袴太長了。」
在我才剛做出「蛤?」的嘴型,還搞不懂師父的意思的時候,師父已經一個伸手、「叱!」的一聲,以一道看不見的銳利鋒刃割破了我的緋袴。接著又飛出一道針線,迅捷的在我的緋袴上不斷穿梭,把我的緋袴縫成了上窄上寬的短裙模樣。
「疑疑!!!?師父你怎可以這樣──」被改造過的緋袴變的奇短無比,連大腿都露了出來,這樣怎麼上街見人阿?
「不准抱怨,這可是這裡的規定喔。不管怎說,妳穿著那麼長的緋袴也不好行動吧?陰陽師可是個需要靈活活動的職業喔。」
「而且──」師父露出的燦爛笑容,久久我都無法把它跟下一句話連結起來「女孩子還是要露出大腿才最好看呢!」
變態師父……
雖然師父怪怪的,可是我還是好喜歡他,反倒是因為他的奇怪,我開始也能慢慢的與師父自然相處了。
在開始的日子裡,師父並不教我什麼,我倆只是單純的住在一起。有的時候,師父會帶我四處走走看看,剩下的時候,我就在家附近與兔子一起玩,或是在家裡讀著師父的書,算好時間煮好熱騰騰的晚餐,等師父回來一起吃飯。
偶爾師父也會煮飯,老實說師父煮的飯比我煮的好吃多了,每次吃過師父煮的大餐後的兩三天,我都會覺得自己煮的東西真是難以下嚥,不過即使如此,師父從來也沒有對我煮的飯菜嫌棄過一句,總是微笑的吃下去。我覺得好高興,也發誓要努力精進廚藝,讓師父也能常吃好吃的飯菜。
吃完晚餐後,在睡前師父總是會說些故事,或是變些戲法,上次師父還變出一顆小小的月亮,小月亮浮在天花板下,比油燈還明亮。我覺得好興奮,希望以後也能變成師父那樣厲害的陰陽師,不過師父說我以後還是要當個巫女,學了陰陽道後就能成為破魔巫女。
「因為巫女比較可愛。」師父是這樣說的。
那顆小月亮要就寢的時候就消失了。睡覺的時候,我與師父都睡在臥房裡,臥房裡只有一張床,不過師父很神奇,睡覺的時候都不用床,只見他浮上空中,然後變出一顆大泡泡,就這樣睡在裡面。有時候我會懷疑,地上的這張床,會不會是師父刻意為我準備的呢?
不過有時候,早上醒來的時候會發現師父睡在旁邊,而我就被師父摟在懷裡,這種時候,我就會裝作很生氣的對師父拳打腳踢一番,然後把他趕出房間。不過冬天的時候,只有冬天的時候啦,我也會想,師父的懷抱裡很溫暖,當做暖爐用應該也不錯吧……
我在想什麼阿!
我就這樣與師父過著日復一日,雖然平凡卻愉悅的生活。但也許就像師父所說的,沒有不變的日常,正因為不斷改變,才是日常。成為師父的弟子半年後的某一天,我正在打掃庭院的時候,師父破例的早早就回了家,並突然對我說:
「月,妳準備好了嗎?」
「疑?準備好什麼?」這麼早就要吃晚餐了嗎?
「妳在我門下也這麼久了,也差不多要教妳一些東西了。」
過了好一回兒,我才了解到師父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真的嗎──?師父終於要教我法術了嗎?」
「是阿,我答應了皋月要收妳為徒,總不能什麼都不教妳阿。」
「那就從防禦的技巧開始學起吧。」師父對著我比出一個劍指,慢慢的伸出手,隨著手勢的上揚,一道盤成八字型、金色梵文構成的繩索也緩慢的朝我飄了過來,繩索飄到了我頭上,師父將劍指往下一折,繩索也就落到了我身上、環繞在我身旁。
「妳知道結界是什麼嗎?」
我點了點頭,聽人講玄奇故事時,常常會聽到這個名詞。
「結界一開始是僧侶發明來劃定修行區域的概念,通常是以繩或五色線劃定界線,也有用刀或灑灰劃定的,後來我們陰陽師改良了這個概念,以靈力呈現意識裡外界與內界的區隔,讓結界不只是一種宣示,更有了保護的功能。」
師父從懷裡抽出三張符咒,說:「我現在要對妳攻擊,你試著發動結界看看吧。」
「疑疑疑!?」三張符咒激射過來,我抱頭趴在地上,好不容易才閃過。
「不要閃躲!去感覺結界的存在!在腦中劃出現實的界線!界線內外的五行運轉獨立,就可以阻絕攻擊通過!」在師父說話的間隙,符咒不斷的飛射過來,好幾次我都差一點就沒有閃開,符咒在我身邊爆開,震的我皮肉生痛。
對於師父的一點也不手下留情,我簡直有點生氣了,沒想到一個生氣,反而讓我錯失了閃過符咒的機會,因為閃無可閃,我只好閉上眼睛等著挨打,但就在閉上眼睛的這剎那,我突然理解了師父話裡的意義──
「不動!」原本若隱若現細微的金色繩索突然漲大了好幾倍,並形成了一堵牆壁,將符咒全數擋住,符咒在結界外頭爆炸,我非但沒有受傷,還連半絲爆風都感覺不到,也就是說,我成功了。
「幹的好!妳果然很有資質,不愧是皋月推薦、我認可的弟子!」
「嘿嘿……」我被誇的有點害臊,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頭。
「那麼,今夜就與我一起上山收妖吧。」
「疑疑!?」
是夜,我與師父上了山,山中的夜,即使有月亮也是漆黑一片,還有各種怪聲,讓人覺得心裡很毛。
「師父── 我們回去好不好?這裡有些可怕呢。」
「害怕黑夜的話,怎能成為一個陰陽師呢?」師父拍了拍我的頭,示意我繼續前進,師父的腳步越走越快,我也只好加快腳步跟上,一路上被好多奇怪的東西擦過,嚇的我全身發抖。但我又不敢閉上眼睛,唯恐一閉上眼睛就會失去師父的蹤影。
但我只顧著盯住師父的身影,卻忘了注意自己的腳下,一個不小心,我被樹根絆倒,狠狠的摔在了地上,等我爬起來的時候,已經不見師父的蹤影了。
「師父──」我的呼喊在山中迴響著,我側耳傾聽,卻沒聽到任何回應。
「師父── 你在哪裡──?」沒有任何回應。
「師父……」
不知不覺間,我的眼前濕成了一片,原本黑暗中就難以辨識的景象,立刻變的更加模糊。一片黑暗中,我覺得自己好孤獨,我想起了媽媽,這座恐怖的山上,媽媽還會在這裡嗎?如果媽媽還在的話,會不會出來保護我呢?
我哭的一蹋糊塗,眼前的景物也模糊的一蹋糊塗,沒想到因此失去視覺的我,聽力卻反而變的無比敏銳,在黑暗中,我突然聽見一個非常細微的聲音靠近了我,隨著這聲音越來越靠近,聲音的主人移動的速度也越來越快,最後簡直是朝我躍了過來──
「不動!」銳利的破空聲將我從悲傷的感覺中拉了出來,我趕緊張開結界,沒想到一張開結界就傳來巨大的「嘰──」聲,我感覺到結界承受了巨大的衝擊,甚至在結界上還冒出了點點火花,照亮了夜晚。
透過微光,我看見一個有著鳥爪獸身的怪物就黏在結界上,還不斷的揮拳試圖打破結界,把我嚇的退後了好幾步。沒想到一個驚怵,竟然就忘了維繫結界的存在,眼看結界消失,我轉身就跑了起來。
但我又怎可能跑的過妖怪呢,沒幾步我就被妖怪追上了,回頭一看,正好看到妖怪飛撲過來,打算將我壓倒。
「對了!」我突然靈機一動「不動!」我將結界從我身上解放,丟到了妖怪身上,然後強行發動,結果就如同我所設想的一樣,因為結界的發動標的異常,導致結界的內外界相反,也就是說,原本是阻絕外界攻擊的結界,反而讓結界裡的妖怪變的動彈不得,只能傻傻的掛在空中。
而就在這時,一到寒光突然從天而降,劃破了結界,也將妖怪劃成了兩半。我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師父的破魔劍,而師父就拿著破魔劍,站在那兒對我微笑著。
「小月,妳做的很好,師父真是太為妳感到驕傲了。」
雖然師父大力誇獎我,但我一個安心,滿眶的淚水卻反而湧了上來,我衝過去抱住了師父,把眼淚全部都抹在他身上,活該,誰叫他要丟下我!
從那夜之後,每天都開始了嚴格的訓練,早上就要開始做集中精神力維持結界的訓練;下午則是符咒的製作與施放,以及體能訓練;晚上吃完飯後會做以火行術燒熱洗澡水的訓練。而在一連串的訓練結束之後,晚上睡覺時師父就會說幫妳做了一整天的訓練好累,晚上不想再用法術掛在空中了之類的藉口,硬要跟我睡在一張床上,還賴說這也是一種訓練。
「這哪裡是一種訓練阿!」我掙扎著不讓他摟我邊說。
「咳嗯,為師的苦心妳哪會懂呢,而且── 妳上次不也是自己跑過來抱我抱的很開心嗎?我也要抱回來才公平阿。」
「那、那是……」我被他一陣搶白,無話可說,只好任由他抱著睡覺了。
還好師父也只是單純的抱著我,從沒做過什麼奇怪的事,而且冬天一起睡真的比較溫暖,久而久之,這也就變成一種習慣了。
訓練過了幾個月後,某個我已經累積了一大筐攻擊符咒的下午,師父又要我陪他一起上山除妖。我欣然答應,經過上次事件後,我的膽子已經大了很多了,何況現在還只是下午,哪有什麼可怕的呢。
我倆一起到了山上,黃昏的風光明媚,夕陽將樹林都染成了一片金黃,師父與我來到山腰,坐在大杉樹下,我倆就這樣靠在樹幹上,也不去尋找妖怪,只是逕自欣賞著黃昏的景色,偷偷的感覺對方的胸膛起伏,待驚覺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入夜了。
只見師父忽然站起身,張開手掌往地上一伸,然後猝然握拳,彷彿抓住什麼東西似的,用力的將手緩緩收回,隨之而來的是地面突然的大震動,震動持續了好幾秒,然後一只黑色的半圓形物體才破土而出。
「喝!」師父奮力將手向上舉,黑色物體也被拉出土表,飛上了半空。這時我才發現,原來這黑色的物體是一隻巨大的鯰魚!
「這傢伙一直躲在地底下想偷襲我們,以為我都沒有發現嗎?」話語未畢,大鯰魚空中一個翻身,落在地上變成一個皮膚黝黑,有著長長黑色魚尾的少年。
「哎呀,竟然已經會人化了阿。既然會想要偽裝成人類,那我問你,為什麼要攻擊人類呢?」
鯰魚少年一臉不屑「說啥廢話,你們人類還不是吃我們鯰魚,我只是反過來吃你們而已。」
「喔──?這番狡辯聽起來很有說服力,可是你吃人不單單只是為了吃吧?那些被你無端殺死就丟在山道上的旅人要怎麼解釋呢?」
「你……哼!反正你就要死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鯰魚少年舌戰失利,惱羞成怒對師父發動突襲,我趕緊丟出符咒,打算制止他,沒想到師父動作更快,一個下腰,將靈力纏繞在腳上,一腿就又將鯰魚踢上了半空,緊接著又射出數以百計的符咒,在空中形成無數個連環爆炸,不識泰山的妖怪少年一下子就被炸暈,摔落在地上。
師父卻不馬上殺掉他,只是俐落的抽出破魔劍,對我丟了過來。
我接住了破魔劍,一臉疑惑。
「殺掉他。」
「師父,我……」
「由妳殺掉他。」
我看著躺在地上的少年,雖然明知道他是隻鯰魚妖怪,但外表看起來分明就是人類的樣子,要我用劍去劃破人類的身體,我實在是做不太到。
「動手吧。」
師命不可違,即使是做不到,我還是要去做。我舉起破魔劍,朝著少年心臟的部位,打算給他一個痛快,卻在這時,回憶衝上了腦袋,許多的畫面湧現眼前,我又看見了洗劫村莊的那些土匪,那些毫不在意揮舞著刀劍殺人的土匪,我看見那些白晃晃的刀子劃過人體變成了一片血紅,我看見,村長家的姊姊躺在地上時,身上的大洞流出來的,也是這種血紅。
「呀──── !!!」我丟掉刀子,掩住了眼睛,不想再去看到那些畫面,我實在無法像那些土匪那樣的殺人,即使對方只是偽裝成人類的妖怪,也做不到。
「對不起,師父,我做不到……」
師父嘆了口氣,說:「小月,妳要知道,如果妳不殺那些妖怪……」話語未畢,原本躺在地上的妖怪少年猝然躍了起來,朝我脖子上就要那麼一咬,由於事情來的太突然,我根本來不及張開結界──
但少年並沒有成功,他只是就那樣停在空中,眼神一片黑暗。刀尖從他的胸口穿透了出來,還流出許多綠色的血,師父的話語從少年的屍身背後,繼續悠悠的傳了過來:
「妳要知道,如果妳不殺那些妖怪,妖怪就會殺掉妳,而且不只是妳,還有許多無辜的人都會受害。」
師父抽掉退魔刀,少年碰一聲的趴在地上,變回了那條大鯰魚,須臾,那鯰魚開始慢慢的變小,終於小的再也看不見,消失在眼前。
「仁並不是無分善惡的溺愛,即使是人類,也有很多罪大惡極的存在,何況是根本沒有人性的妖怪呢?殺一人,救萬人,這是天的仁道 ……我希望妳懂得這個道理。」
師父說的很有道理,但我只是默默的低著頭,然後發抖了起來。
那之後好久的時間,師父都不曾再帶我到山上過。
我們又回到表面上那平靜的生活,一起吃飯,一起睡覺,師父又像從前那樣,早早就出門去,晚餐時間才會回家,唯一不變的,就是晚上他仍然堅持要摟著我睡覺這件事,我並沒有抗拒這種不變,因為這也是前面那段夢一般的日子,唯一的見證了。
我仍然會偷偷的修行著陰陽道,雖然師父已經不再給我指導,我還是透過師父房間裡的書繼續學習著。我能發射的符咒數從一次三張增加到五張,到現在,我已經能一次驅動十三張符咒了,前些日子,我還成功召喚出小小的式神,雖然式神一下子就消失了,我還是很高興,因為這代表我還是一直在進步,甚至還學會了新的法術。
這種日子過了兩年,某天,我正驅使著我的式神(一顆太極圖案的小小的球)在庭院玩時,師父突然回來了。由於師父出現的太突然,而且又像幽靈一樣直接從身邊出現,我根本來不及反應,只好尷尬的拿著球,站在師父面前。
師父端詳我的式神良久,然後才開口說:「真是服了妳了。」
我看著師父,不懂師父話裡的意思。
「看來妳還是熱愛著陰陽道阿,甚至還自學到這種程度了,好吧,從明天開始,我們再繼續訓練吧──?」
「真的嗎真的嗎?謝謝師父。」
「不過,為了消除妳的天真,接下來的訓練可是實戰訓練喔。」
「嗯嗯,沒問題,接下來也請師父多多指教了。」
實戰訓練非常嚴苛,由於我已經有兩年沒有實際戰鬥過了,要平等的跟師父對戰簡直是不可能的事,一開始我只能拼命的閃躲,連要趕上攻擊張開結界都是件困難的事,更別提反擊了。不過師父鐵石心腸的攻擊表象下還是偷偷放了不少水,好幾次符咒明明快打到我卻都提早爆炸了,還有更多次師父的腿擊明明都快踢到我了才慢了下來,雖然師父都裝做是被我自己閃過,但我還是看見了師父的溫柔。
這種訓練過了快一年的時間,慢慢的,我終於也開始能追上師父的速度,甚至偶爾做出反擊了,在這期間,我還領悟了新的法術,我領悟到,我們的空間其實是彎曲的,走直線的我們,其實反而是繞了遠路,只要在空間上鑽兩個空穴,就可以透過空穴直接穿越空間到另一個空穴,然後出奇不意的給人攻擊了。這招施展時,對方完全無法預測我會從那邊出現,連師父都很難招架的住,不過必須要先在空間裡鑽洞,是需要場地佈置的法術,使用上並不方便,是比較可惜的地方。
一年又兩個月後的某個早晨,終於在一場師父完全沒有放水的訓練中,我與師父同時出手擊中了對方,師父用的力道不大,我只是輕輕的跌到了地上,我沒有馬上爬起來,只是仰望著晨曦中師父壯碩的身影,師父給人的感覺依然是那麼溫暖,連早晨清冷的風也和煦了起來,突然,我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不同於四年半前的那次,這次我理解到了我的心跳加速,代表了什麼意思。
「師父,我……」
「嗯?怎麼了嗎?有哪裡痛嗎?」
「不,沒事。」我實在是無法開口說出那句話,現在的我,還沒有那種勇氣。
又過了幾天,某天早上,師父沒有出門,也沒有展開訓練,只是看著山上,神情嚴肅。
「師父,怎麼了?表情怎會這麼凝重呢?」
「月,今晚,我們再一起上山吧。」
「好阿。」我愉悅的答應了,師父願意再度找我上山收妖,代表他終於承認了我了吧,經過這麼多年的訓練,我也強的遠非昔日可比了,一定能協助師父順利收妖的。
「先做好準備吧,這次要對付的對手,可不是尋常的妖怪。」
是夜,我們上了山頂,山頂的草木不多,可以沐浴到完整的月光,照理說應該相當明亮,但今夜的山陰暗無比,連最明亮的山頂也是一片漆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師父,這裡暗的好詭異,什麼都看不見呢。」
「嗯,看不見是正常的,因為這種黑暗不是天然的。」
「師父,我不懂你的意思。」
「也就是說,我們被包圍了。」
「疑疑?為什麼我都沒發現呢?為什麼我們都沒有被攻擊呢?」
「妳沒有發現,是因為被包圍的不光是我們,而是整座山都被包圍了。」
我噤聲不語,因為師父的這句話,讓我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沒錯,現在整座山都在妖怪的肚子裡了。」
明明沒有風,樹林卻突然沙沙的動了起來,就好像在嘲笑著我們似的。
「師父……我們要撤退嗎?」
雖然看不到,我還是感覺師父苦笑了一下「已經,退不了了。」
唰的一聲,樹叢中竄出一道黑影,黑影快如閃電,但師父拔刀的速度比閃電更快,一瞬就把黑影砍成了兩段,被砍斷的黑影變成一塊破布落了下來,然後馬上就消失不見了。
「咈咈咈,不愧是大陰陽師源八幡,竟然能夠發現我的存在,不過,今晚你就要在這裡消失了──」
「死吧!」唰唰唰唰唰,許多黑影從四面八方跳了出來,師父俐落的揮舞著退魔刀,沒有半絲多餘的動作,一下就斬殺了許多黑影,而我則是手忙腳亂的丟出符咒,以爆炸擊落黑影,至於我的小小式神,則穿梭在我與師父之間,一有黑影靠近就給它猛力一撞,撞飛到八百里外去。
不出五分鐘的時間,我與師父就已經擊落了上百黑影,但黑影仍源源不絕的從四面八方湧現,怎殺也殺不完。
「這樣不行,一定要找出他的本體才行 ……我們先跑吧。」
「嗯!」我們且走且戰,不斷往山下跑,但不管我們怎麼跑,始終也都逃不過黑影的糾纏,也跑不出這座山,眼看著體力不斷耗去,我們才知道中了敵人的計,但即使停下腳步,也必須跟黑影戰鬥,無法休息。
我感到十分絕望,看來今天我就要死在這裡了,但我又覺得,能死在師父身邊,也是一種幸福。不過,還是活下去最好!
所以我又提起了戰意。
也就是在這時,我突然注意到了,在四面八方冒出的黑影中,有某個方向的黑影總是特別的快速也特別的密集,簡直就像黑影是從那兒產生的一樣,這代表著什麼呢?
「我知道了!!!」我指著那個方向「師父,那裡是……」
「我知道,那裡就是核心對吧。」
知道核心的位置後,眼前突然充滿了希望,我倆向著核心的方向跑去,突然,四周的黑影都消失了,全部都集中到核心的位置,試圖阻止我們。
但這是沒用的,我丟出一張費時三個月製作的大爆符,把黑影小嘍嘍全部都炸了個精光,沒有任何阻礙的我們,很快的就到了核心。
「很好、很好阿──」核心的位置,一隻大狼開口說著話,雖然說是大狼,但並沒有完整的形體,而只是一塊看起來像是狼的立體大黑影,大狼的聲音有如打雷一樣,從上方傳來還帶著隆隆的聲響「你們竟然能發現我的本體,本事真是不小阿。」
「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話語一畢,大狼的身影突然消失,以我完全看不到的速度,撲向了師父,師父以他一貫比閃電還快的速度揮刀,卻遇到了畢生第一次的失敗,大狼一個揮爪打在刀刃上,非但沒被破魔刀劃體而過,還反過來把破魔刀打飛了出去。
「死吧──」大狼舉起巨爪,就要往師父揮下去。
「不動!」我凝聚全身的靈力,強制在大狼身上發動了結界,在那瞬間真的困住了大狼,但這也不過是一秒鐘的事情,大狼只是輕輕一揮,就打破了結界,然後一個回身,對我吐出一口大氣,把我吹飛了出去。
「咈咈咈,小姑娘,這種小伎倆是沒用的。」
「誰說沒用。」我很幸運的跌在一棵杉樹下,沒有飛的太遠,還能聽見師父的聲音。
「什麼!?」
「不動!」大狼突然驚覺師父還在後方,但要轉身已經晚了,師父展開結界,再一次的定住了大狼。「金木水火土,雷風雷電雷敕,雷劍,大雷帝!!!」不給大狼任何機會,師父緊接著祭出重招,一道大閃電破開黑暗從空而降,結結實實的擊中了大狼。
「嘎阿阿阿阿阿阿阿──」大狼發出慘叫,眼看就要被擊敗。「太好……」
「 ──哈哈哈哈哈!」我的歡呼到一半就中斷了,因為我發現,大狼根本沒事,他的慘叫根本是裝出來的。大狼用力一抖,撞破了結界,回過身去,一把抓住了師父。
「唔,可惡阿……」師父在大狼掌中動彈不得。
「哈哈哈,要怎料理這位大陰陽師呢?要拔掉你的頭?還是捏爆你,讓你的內臟噴出來呢?」
「不、不要阿。」我勉強爬了起來,搖搖晃晃的朝大狼走了過去。
「 ──還是捏爆好了,呼呼呼。」
大狼手上加勁,師父發出了痛苦的叫聲,我跑了起來,希望能早一步阻止大狼。
「阿阿阿阿阿阿阿!」
「不要阿──!」
突然,我的眼前變成了一片空白。
感覺過了很久以後,我看到了皎潔的滿月,滿月好像就在我眼前一樣。然後我才發現,原來我漂浮在空中,我看見,在巨大的一輪滿月中,延伸出了許多的細線,細線連到了世界萬物中,而在當中有許多的細線,連接到了我身上。
月亮突然變的非常明亮,細線也開始變的粗大了起來,彷彿有力量在裡面傳動似的,然後我也覺得我充滿了力量。
然後,我醒了過來。
我發現,我真的飛舞在空中,大狼還抓著師父不放,卻轉過頭來,驚訝的看著我。
我一看到大狼抓著師父就變得非常的憤怒,乘著這種憤怒,月見湖的影像突然映入了我眼中,我看著那一閃而逝的、湖中倒映的滿月,突然體會到,傳說也有它的可信之處。
「湖精!」我伸出手在眼前一揮,空氣急遽的凝結了起來,一只大冰柱凌空而生,穿過了大狼,將大狼死死的定在了地上。
大狼吃痛、放開了師父,而牠驚訝的眼睛也睜的更大了,我見大狼沒有了人質,知道現在就是了結一切的時候了。
「我乃是,天生的巫女,我乃是,月讀。」我展開雙臂,從我身上冒出了許多巨大的七彩光球,光球先是飄浮在我身旁,然後我急驅雙臂對著大狼一伸,數以千計的光球便朝著大狼飛去──
那真是燦爛的煙火。
巨大的光芒不間斷的閃現,將整個天空都照亮了,大狼被打的體無完膚,只剩下一小塊黑影,黑影化作一隻小狗的樣子,逃竄了起來。
「豈能讓你走! ……對了,那裡是!」我撿起破魔劍,鑽入上山時一路佈置的空穴,從另一端冒出來,突然的擋在了小狗的面前。
「可惡阿…… 算了,沒關係,我知道妳的弱點。」
「什麼?」
小狗突然跳起來,一個翻身變成了一個小男孩的樣子,小男孩睜著大眼睛,水汪汪的看著我,卻說著與外表完全不搭的話。
「咈咈咈……這樣你就殺不了我了吧。」
我當真垂下了手臂,多年前那殺入村莊的土匪們的景象又回到了眼前,我怎能像那些土匪一樣殺人呢?
……。
不!我跟那些土匪不一樣,那些壞人殺的是無辜的人,我殺的是壞人,而且我並不只是單純的殺壞人或者是殺妖怪,我殺人是為了──
「我殺人是為了,殺一人,救萬人。」
手起刀落,我將小男孩劃成了兩段,男孩一死就變成了一塊黑布,慢慢的消失在空氣中。突然,陰暗的山又恢復成光明,月光照了進來,把陰暗的樹葉照成一片青綠。
此時,師父正好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月,妳做的很好,妳已經完全超越為師了。」
「師父,我終於做到了。」終於突破多年來的心理障礙的我,開心的笑了起來。
此時,我覺得我心中充滿了勇氣,我覺得,如果是現在充滿勇氣的自己,應該是可以說出那句話吧。
「師父……」
「嗯?」師父朝我走了過來。
「其實,我有一句話,一直不敢對你說……」
「嗯?是什麼呢?」師父蹲下身來,摸著我的頭,溫柔的看著我,等待我說出答案。
「那就是……」
「就是?」
「……。」
「到底是什麼呢?」
我看入師父的眼中,師父的眼神,好清澈,也讓人感到好溫暖。我緩緩的吐了口氣,說出那個答案。
「我喜歡你。」
我還記得,師父聽到那句話時,表情整個暗了下來。
良久,他才說:「對不起,我……是無法讓女人幸福的。」
那時的我還太小,以致於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那次之後不久,師父就離開這裡,又繼續雲遊四海去了,臨走前,他將他隨身的破魔劍送給了我,而轉眼間五年就過去了,我撫弄著這把破魔劍,想像著,師父還在我身邊。
我的眼前突然一片模糊,然後我才在心底承認,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那個既變態又溫柔,會讓人感到非常溫暖的,我的師父。
2010年5月9日 星期日
赤色的月光

很吵。
下午的時候,夕陽照在茅草屋上的時候,有很多穿著不齊全的盔甲,拿著刀劍的奇怪叔叔們衝進了村莊裡,叔叔們闖進了村長家,拿走了金條和珠寶,還擄走了姊姊,有的叔叔沒拿到東西,就闖進別人的家裡去,叔叔們從屋子裡出來的時候,有的刀子都變成紅色的了,我看見一位留著絡腮鬍的叔叔把姊姊壓倒在草地上,扯破了姊姊的衣服。
媽媽不讓我再看下去,掩住我的眼睛把我拉進了屋子,抱住我躲進了地板下的洞裡,要我不准出聲。我什麼都看不到,只能聽著外面的聲音,我聽見姊姊尖銳的呻吟聲,聽見隔壁伯伯的慘叫聲,聽見奇怪叔叔的笑鬧聲,聽著許多的腳步聲在頭上奔跑,聽著碗盤摔碎在地上,一直到這些聲音都遠去之後,媽媽才准我開口說話。
「媽媽……可以出去了嗎?」
「還不行唷,妹妹,再忍耐一下好嗎?」
「可是……這裡好難受喔。」
媽媽稍微移動了頭顱,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確定外面都沒有人之後,才打開蓋子爬了出去。
媽媽牽著我的手,把我拉了上來。外頭已經是深夜,皎潔的月光灑滿了屋子,媽媽牽著我走出了屋子,天空中大大的滿月把夜晚照的非常明亮,但吹來的風卻非常黏膩,空氣中充滿了血腥味,第一次聞到這種味道的我,不禁有點想吐。
因為難受而低下頭去的我,卻看到姊姊裸著身子,躺在不遠的草地上,姊姊美麗的長髮披散在草地上,她潔白的身子上開了一個洞,洞裡流出很多紅色的液體,我轉頭看向旁邊,村長趴在家門下,他蒼白的臉正好看向我這邊,村長的臉並不恐怖,反而還有點滑稽,但我卻笑不出來,只覺得十分想吐。
媽媽逕自拉著我的手走了起來,很快很快的走了起來,媽媽一臉焦慮,越走越快,最後跑了起來,向村後的大山跑了起來。
「媽媽好痛!好痛好痛!」媽媽的速度實在太快,一開始還能跑步跟上,後來就只能被拖著走了,因為手實在被拉的太痛,我忍不住出聲抗議。
聽到我的抗議,媽媽才停了下來,蹲下來對我說:「妹妹,對不起喔,媽媽抱妳好嗎?」媽媽的表情裝的十分溫柔,但我還是看出媽媽非常害怕,這種害怕震懾了我,我不能說什麼,只能溫馴的點了點頭。
媽媽將我抱了起來,用雙手將我抱在胸前,在山路上跑著,山路非常崎嶇,我被忽高忽低地震動著,在媽媽飛躍過小山溝的時候,我還差點摔了下來。奔跑的時候,路旁有很多樹枝長到了路上,樹枝勾破了我的衣服,也勾破了媽媽的衣服,把我劃的好痛,路越跑越小條,路旁的樹枝也越來越濃密,媽媽看不見前方,索性低下頭去,在樹影間橫衝直撞。
突然,媽媽被地上的樹根絆了一跤,摔倒了。
乘著這股力道,我也飛了出去,落在一個懸崖上,我半個身體露在空中,卻因為疼痛完全動彈不得,只能聽著懸崖下傳來的瀑布聲,無助的看著媽媽。
媽媽摔倒時,低著的頭直接撞上了一顆石頭,石頭旁流出一些黑色的液體,媽媽就那樣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媽媽!媽媽起來啊!」
媽媽還是一動也不動。
「媽媽!妳快起來啊!快點來救人家。」
也許是烏雲正好離開了月亮,四周變的亮了一些,月光穿過樹林,照在媽媽的身上,我看見,在盈滿的月光當中,似乎有一條更明亮的線,從空中連到了媽媽身上,光線慢慢的在媽媽身上累積,變成了一層膜,把媽媽包了起來。
然後,這層膜滲進了媽媽身體裡面,媽媽突然站了起來,發出了野獸般的叫聲,叫聲嘹亮又雄渾,連大地也跟著震動了起來。但在巨大的聲響中,我卻聽見了底下傳來了細細碎碎的聲音,後來我才想起,村子前面石敢當裂開來的那次,就是這種聲音。
媽媽筆直的站著,目光看著高遠的彼方,媽媽頭上的傷已經不見了,還多了一對銀色的、漂亮的角,也許是因為剛受過傷意識不清吧,媽媽完全沒聽見我的呼救,只是一直看著遠方,因為太遠了,我完全看不清媽媽的臉。
「媽媽──媽媽救我──!」
終於,媽媽回過神來,向我這邊看過來,過了一剎那,就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向我這邊跑了過來。
而在這時,身體底下卻傳來了巨大的「喀拉」聲,我的視界瞬間傾斜,從水平的方向一下子就拉到了月亮的高度,媽媽的頭終於探出崖邊,我卻因為太遠看不清楚媽媽的臉,逐漸拉遠的視界中,只看到那對漂亮的角,熠熠生輝。
「妹妹────!」
「啊!」
從床上驚醒過來的時候,陰暗的外頭正下著細細的小雨。
「是夢阿……又夢見過去的事了阿。」
那時候,我很幸運的跌進了山下的湖泊,保住了一條小命,後來,我被湖泊旁神社的人救起,就在這裡成了一個巫女。神社裡的神主意外的發現我擁有豐沛的靈力,便將我引介給旅行陰陽師當徒弟,師傅花了五年的時間教會我如何成為一個破魔巫女後,便又離開了此地繼續雲遊四海,臨走前,他傳給了我一把劍,那之後又五年的時間,我用這把劍殺了不少妖怪,這把劍現在就正掛在房間的牆上,劍鞘係由竹製而成,看起來樸實無華。
就在我凝視著劍鞘時,一個人慌忙的跑進神社裡來,莽撞的闖開了我房間的門,因為只有身著一件單衣,我趕緊拉起棉被遮住身體。
「無理之人!竟敢闖進奴家房間!」
那人兩腿一軟,跪在地上不斷磕頭「噫呀──對不起!巫女大人!小的不是故意的,只是實在是事態緊急,小的不得已才這樣做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就說來聽聽吧。」
「是的,請聽小的道來,實際上,是山妖又出現了,今早小的在山道上發現了三具屍體,屍體的肚子都被咬破,腸子都被吃光了,那情形真是悽慘阿──」
「好了!別再說了。這種手法確實是山妖銀角所為,這次絕對不能再被她給跑了。」
山妖銀角,據說是近十年才突然出現在附近山上的妖怪,專門襲擊旅人,吃光他們的內臟就又消失無蹤,來歷不詳,唯一知道的,就只有生還者口中所說的,她頭上那對銀色的雙角。山妖出現之後,村裡就很少人敢經過後山了,斷了一條交通路線,對村裡委實是很大的損害,好幾次帶隊想要去捕捉她,卻都是徒勞無功,想到山妖奪走那麼多人命,就不禁感到義憤填膺。
沒錯!這次一定要抓住她。
只是……
「巫女大人,妳怎麼還不動呢?」
「……」
我拿起枕頭往鹿馬太朗那驢蛋的臉上砸了過去。
「我還沒穿衣服呢……」
穿上緋袴與千旱,拿起牆上的劍,與門外守候的鹿馬相偕來到了村長家,聽完事情原委後,村長立刻一口答應組織壯丁隊,到山上捕殺山妖。
因為已經有了好幾次經驗,壯丁隊很快就組好了,一夥人浩浩蕩蕩的進了山,雖然約定好分隊搜尋,一發現山妖蹤影就吹哨通知,但一連過了好幾個時辰,仍然沒有傳出過任何哨音。很快的正午高掛的太陽也無力的垂到了西邊,血紅色的夕陽把後山照的一片昏黃,村長吹哨將眾人集結了起來,正好這時山下的女人們也帶來飯糰和熱茶充做晚餐,眾人便燃起營火,在空曠處用起餐來。
因為山妖一直沒有出現,眾人也放鬆了心情,在談笑間夕陽慢慢的落下了,換成一輪明月高掛在空中,山風吹過營地,有一種沁心的清涼,我抬頭往上看,原來今晚正是滿月。
每逢滿月的時候,我體內的靈力便會漲到最高點,我閉上眼睛,感覺山中所有生靈的活動,我感覺到小鳥在樹上互相依偎,感覺到野兔穿過酣睡的青蛇身旁,感覺到桔梗悄悄的增長,然後,突然感覺到,在不遠的樹上,有一雙眼正向這邊窺視!
「在那裡!」
我射出一道符咒,往西北方的天空疾馳而去,符咒在樹上炸出了紫色的光芒,將天空照的一片明亮。樹上浮現一個人影,還來不及看清,人影就倏地飛到了面前,我趕緊抽出劍來,隨著劍鋒顯現,一道能夠破魔的冷光鎮定了我的心,我雙手持劍,試圖將飛來的妖物斬為兩半。豈料妖物竟然不是向我而來,我一個空揮,妖物就飛過了我頭上,在我身後製造了許多慘叫。
我一回頭,看見妖物隨便一個斜翻身,用腳爪勾死了兩個人,然後又緊咬著一個男人的頸項不放,正好與我四目相對。妖怪有一張藍色的醜臉,彷彿帶了鬼怪面具那樣,僵硬的容貌十分駭人,而在其之上,又有一雙光滑而銳利的銀色的角,錯不了,這就是銀角沒錯。
看著銀角這樣隨意殺人,我的心裡燃起了熊熊怒火,我又丟出三張極具殺傷力的符咒,沒想到山妖只是輕鬆寫意的一揮手,便將符咒悉數破壞,在同時,山妖咬破了那男人的脖子,穿過爆出的血霧,向我襲了過來。
「不動!」
我趕緊啟動護身結界防禦,但萬萬沒想到結界只擋住了山妖不到一秒,就被山妖一腳踢破。我也因為這道衝擊飛了出去,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山妖卻已到了眼前,伸出爪子就要把我的頭抓破,我趕緊抽刀揮擊,速度卻已遠遠落後了。
就在我要命喪爪下的那刻,山妖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我雖然疑惑,卻沒有停下劍路,只是抬起頭,想搞清楚發生什麼事。
在這時,我突然發現山妖的銀色雙角,真的好漂亮。
噗嗤一聲,破魔劍狠狠的砍進了山妖的身體裡,切口噴出了大量的鮮血,鮮血染上了我的眼睛,在我眼裡的景物,突然都染上了一片紅色。我看著山妖那不動的臉上突然出現了錯愕的表情,然後又像是釋然了什麼一樣,變的十分慈祥。
山妖緩緩的移動了爪子,我心中一凜正要加強力道把山妖砍成兩半,卻突然發現山妖的意圖竟然不是攻擊,同時,看著山妖那雙美麗的銀角,我也終於想了起來。
「媽媽……」
山妖,不,媽媽輕柔的撫著我的頭,我看著媽媽臉上的藍色慢慢褪去,恢復成那張美麗而溫柔的臉,突然流下淚來。
「真好……妳都長的這麼大啦……」
不知不覺間,我早已放開了劍柄,但破魔劍卻仍然固執的停留在媽媽身體裡,我看著媽媽身上慢慢浮現一層光膜,又一點一滴的失去了光芒。
「不……不要!媽媽……」
隨著光芒散去,媽媽的身影也變的越來越淡薄,但媽媽從沒想過要拔掉破魔劍,只是兀自溫柔的摸著我的頭。
「看到妳平安無事,媽媽就安心了……」
我突然想起什麼,趕緊把破魔劍抽離媽媽的身體,但這卻反而加劇了光芒的散去,我看著媽媽那潔白的手撫摸著我的頭,我卻感覺不到任何的觸感。
「媽媽,不要走!」
媽媽只給了一個微笑,就化作一串光珠,回到天上去了。
我抬頭看著月亮,突然感到全身無力,向後倒在地上。我看著天空,突然發現今晚的月亮,真的好紅。
好紅。
2010年5月8日 星期六
Re

在霧中。
在濃的像朵雲的大霧中,一名少女走著,少女穿著純白的、沒有腰身的連身裙裝,在肩上披著沒有染過的黑色長髮,走在純白的霧中。霧雖然是白色的,但身處霧中的她,除了霧也就看不到其他事物了,所以對於少女來說,霧也是黑色的。
在這片純白的黑暗中,她就這樣不斷的走著。
她並沒有想起自己是誰,又或者為什麼在這裡?並不是想不起來,而是根本沒有去想,她只是不斷的走著,輕輕的走著,彷彿走本身就是一種目的,又或者是受到某種巨大的力量驅使,而毫無意識的走著。
然而,她雖然不去回想,環身的大霧卻開始讀取起她,茫然的行走猶如不斷轉動的影帶,將影像投影到霧中,一幕又一幕。
她看見,她趴在漆的非常漂亮的木頭柵欄上,看著前方很高的一男一女,她看不見那對男女的樣子,只知道他們在微笑著,那女人對著她伸出手,她自己也很興奮的伸出手去,她說,阿阿,那是我的小時候阿。影像停留在那女人手下線懸的一顆金色小球上,對於自己只記得那顆球的樣子而忘記當時父母的長相,她感到非常滑稽。
她走過那個定格的金球影像,前方的白霧又開始產生異變,白霧彷彿有生命一樣自行聚攏又分開,慢慢湧現各種色彩,色彩逐漸凝聚成人形,人形漸漸清晰,浮現一個少女,少女說,那應該就是我自己吧。影像中的少女好像在一所學校中,燦爛的陽光灑在教室的課桌椅上,外頭有五六個人才能抱起來的大樹,輕輕灑著落葉如雨,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正在打掃教室,男孩突然丟下掃具,衝過來抓住女孩的雙臂,巨大的力道讓女孩感到痛苦,不只是生理上的痛苦,隨著力道傳過來的拼命壓抑著什麼的心情,也讓女孩感到隱約的心痛。
男孩看到女孩眼中的恐懼,才終於放鬆了手,他轉而將手放在女孩的肩上,說著斷斷續續的話語。
「我……明天就要走了……就要離開這裡,跟我爸媽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我只是想讓妳知道,我喜歡妳。」
在她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前,男孩吻了她,又突然轉身離去,男孩回頭顧盼過一次,彷彿希望女孩說些什麼,但她只是愣愣的佇在那裡,沒有任何反應。一直在男孩離開之後,她才靜靜的流下眼淚。她想,她是喜歡他的,但也永遠失去他了,永遠失去初戀了。
少女在影像前駐足良久,然後繼續走了下去,穿過霧上的影像,穿過一重又一重的白霧,很久四周都沒有出現過任何影像,終於她也開始覺得走累了,停了下來,這時,霧中突然又出現了影像。那是一個女人,女人穿著時尚的套裝,開著有漂亮烤漆的車子,穿過葉已掉光的樹林,突然,車子在靄靄白雪中拋錨了,她就這樣被困在雪地中,第一次對自己的未來感到了迷惘。
就在迷惘終於轉化為恐懼的時候,對向駛來的一對燈光拯救了她,那是一名良善的男性,男人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三兩下就修好了車子,男人幫完忙後,沒有向她要求任何東西便要離去,而她出於禮節,或者不只是這麼單純,交換了電話,表示未來要好好道謝。
這是她與他認識的開端。
少女覺得,那女人跟她好像,但又無法了解,如果這女人是未來的自己的話,那為什麼自己現在就會有未來的回憶呢?但疑惑並沒有阻止少女繼續看下去,少女繼續關注著女人與男人的故事,而就像要配合這又多又雜的回憶一樣,前方的霧又產生了數個異變,浮現許多不同的影像,少女想起自己從前在大賣場時,在電器區看著許多電視擺在一起播著不同的節目,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少女看著男人與女人第一次一起吃飯。
少女看著男人與女人第一次一起看電影。
少女看著男人與女人第一次一起看夜景。
少女看著男人與女人第一次接吻。
少女看著男人與女人第一次上床。
終於,少女看著男人與女人步入了禮堂,影像先是停留在婚紗漂亮的蕾絲上,然後又停留在男人英挺的帥臉上,最後,她看著神父安詳的微笑,說出「我願意。」
他與她結婚的次年,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她像是當年父母逗弄著她一樣,也拿著玩具逗弄著嬰兒床裡的孩子,她記不起那玩具的樣子,孩子的臉卻十分清晰。
然後,她年華老去,孩子卻漸漸長大了,老大很調皮,常常出門到很晚才回家,玩的全身髒兮兮還常常帶傷,老么卻十分文靜,不喜歡說話,只是靜靜的黏在人身邊,但不管哪一個,都是她所愛的孩子,她常常會在晚飯後,抱著兩個孩子,說故事給他們聽。
少女突然開始擔心,不知道那兩個孩子有沒有按時吃飯?她不知道自己為何這樣擔心。
時序繼續前進,孩子變的更大了,為了支付孩子的教育費,她變的更忙碌了,常常在外工作整天,到了深夜才回家,回到家時,孩子都已經睡了,她只能看著孩子熟睡的可愛的臉,微笑著有點苦澀。
畫面到這邊就定格了,少女有點不甘就這樣結束,她急著看後續的發展,所以加快了腳步,邁向前方的白霧中。
很快的又浮現了影像,但這次沒有男人,也沒有兩個孩子,只見女人獨自開車在高速公路上,常年的忙碌讓她有點蒼老了,但為了孩子她依然神采奕奕,突然畫面激烈晃動了起來,女人慌忙煞車,將車停在了路邊。
她原本以為只是地震,所以趕緊逃出了車外,卻看到許多人正忘我的看著東方,她跟著轉頭,卻看到了讓她一生永遠也忘不了的事物,她永遠也沒想過,原來山也是會走路的,土壤,不,連樹也一起,不只是帶著樹的大塊土壤,而是整個山脈爬過了岩層,往女人的方向奔了過來。
整個畫面停在山浪如海嘯一樣即將淹沒自己的那刻,身旁不遠的男人用髒話表達了自己對異常之物的恐懼,卻來不及說完,畫面就只剩下一片黑暗了。
少女突然了解。
原來那嬰兒、那少女、那女人、那母親都是自己,原來自己已經死了。
視野突然開闊了起來,白霧倏然褪去,露出矇矓的河岸,氤然霧氣漫布在看不見對岸的大河上,腳旁有許多鵝卵石,不知道誰曾經在這兒想把鵝卵石疊成高塔,又被人無情的打散了?
少女走向河邊,看著朦朧的對岸,慢慢的在河上浮現了一個黑點,黑點越來越大,變成了一艘木舟的樣子,木舟上有一個人影,緩慢的划著木舟,往自己這邊過來。
少女突然覺得有點惋惜,因而低下頭去,才發現水中映射的影像,已經是個和藹的老者了。
她抬起頭,船已相當接近了,船上是一個素淨的女子,女子身著一襲白衣,划到她的面前,以一種安詳的微笑伸出了手。
她閉上眼睛,在心中對孩子們說了最後一段話。
然後,她伸出了手,握住了那女子的手,搭上了船。
船划向對岸,輕柔的風拂過自己的臉頰,四周相當安靜,只有船槳划過水沫的聲音,她感覺自己的內心變的越來越平和,終於,什麼也不再去想了。
船隻變的越來越小,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此岸的視野中,在河上,只有氤氳白霧依然瀰漫著。
2010年4月24日 星期六
帝流漿

以她的角度看來,盤據在空中互相交雜的綠葉,簡直就像是個深邃的洞穴,而從天上透入的光芒,又把洞穴點綴的無比透明,在她看來,世上的一切都在追求著這種透明,你看,連那支撐著洞穴的樹幹,不也筆直而貪婪的往藍天進發嗎?
她的視線搜索著樹葉的間隙,試圖找個空曠的大洞,然後,她的視線就定在那兒了,定在比洞穴更深遠的藍天裡,藍天非常透明,卻在這種無色的透明中,滲出一種多層次的藍色,她想,真正深遠的一無所有,其實反而包含了一切,這簡直就像無比廣裘的宇宙一樣,深奧而神秘。
她忘了藍天正是宇宙。
她看著純淨的天空,心裡感到非常平靜,即使只是躺在那兒不能動彈,心中也沒有一絲焦躁。但即使她趨於靜止,宇宙仍會繼續運轉,一隻蟲爬上了她沒有呼吸的身體,雖然那只是耳朵裡一隻無害的椿象,卻已經足以喚起她遺忘已久的恐懼。
之後她就像大地那樣被囓咬、翻鬆,終於身上的大部分也變成了大地,而自從連接著皮肉的神經消失之後,她就因為失去了感覺而不再恐懼,往後的日子裡,她只是繼續盯著在黑暗與湛藍間不斷轉換的天空,像開始時那樣的平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在一個有月光的晚上,只剩下潔白骨架與染成淡金色的長髮的時候,她終於移動了視線,即使她已經沒有眼球,她還是移動了視線,然後,伴隨著景色的轉換,她什麼都沒有的頭顱裡,開始思考了起來。
(不能動哪……)
她試圖往自己身上看,卻看不到自己的鼻子與自己的嘴唇,無論她怎努力搜尋,也只能瞄到沾滿泥土的白骨,終於她意識到了發生了什麼。
(我已經死了嗎……?)
她試圖回憶些什麼,卻對自己的死因毫無頭緒,而她想不起來的事情數量遠勝於此,唯一還能在她腦殼裡迴轉的,只有與親密好友的快樂回憶,還有既甜蜜又苦澀,與那個男孩的曖昧,剩下的,就是對自己明明死了卻還是有意識這件事感到不可思議,不過她並沒有多想,只是單純的以為死後的世界原本就是這樣。
(真想活過來阿……)
我真的這樣莫名奇妙的就死了嗎?一開始她只是不可置信,然後很快的就被不甘心的海潮淹沒了,她還有大好人生沒有去過,還有想要完成的夢想,還想要繼續像個少女那樣,以美麗的姿態活著,沉浸在愛情的幸福中,而現在這些都不可得了,這是為什麼?自己到底做了什麼錯事,才會讓自己的人生被剝奪了呢?
(真的、好想活過來。)
月光照耀著她那已經沒有血肉的臉龐,而在空無一物的眼洞中,緩緩流出了眼淚。
然後她發現那並不是眼淚。
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那甚至不是液體,而只是純粹的光芒,光芒的絲線一直延伸到天上,延伸到天空中的滿月裡去,更多的絲線又從滿月裡延伸了出來,就像連綿不斷的雨絲一樣降落到大地上。
慢慢的,頭骨上凝聚的光絲滲入了骨頭裡,她感覺自己所想的一切似乎變成了回音,在她身體裡迴盪著,一開始聲音還很雜亂,慢慢的音節變的越來越有規律,終於剩下了一句話、簡短的幾個發音。
她終於聽清楚那句話。
「好想活過來。」
突然她站了起來,不,站起來只是她的感覺,實際上,她是從骨架中一分為二,憑空的被創造了出來。她變回了完整的她,那個眼神裡有著星月光輝,裙擺下有著雪白大腿的她,她有點訝異的看著自己身上那哥德蘿莉式的連身洋裝,拉了拉裙襬,頭也不回的往前走。
但是她跌倒了,跌進了一棵樹,完全沒有碰撞,就這樣穿了過去,她滿臉訝異的回頭看,看見了那副沒有任何衣物蔽體的白骨,還有白骨上那染的淡金的頭髮,她爬起來,手上卻沒有沾上任何泥土,她看著自己那有著長長生命線的潔白掌心,突然了解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我還是個死人阿。)
她並沒有太過失望,雖然自己只是個無法碰觸物體的靈魂,但至少自己已經能夠自由移動,已經能夠帶著美麗的外貌去遊歷這世界了,這樣就已經足夠了,比起當個只能被昆蟲囓食的屍體,這已經是個無比恩賜的奇蹟了。
只是,既然能夠四處移動了,現在該要去哪裡才好呢?
她想起自己的兒時玩伴,那個還是個活人時候的親密好友,珊。
找到珊的時候,已經幾乎認不得她了。
雖然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擋身為一個靈魂的她,她還是花了許多時間才找到珊。雖然她穿過一棵又一棵樹,迅捷的跨出了森林的迷宮,但是回到了城鎮之後,她反而迷了路,在她不在的時間裡,城鎮立起了一幢又一幢的大廈,把街景變成了迷宮,讓她迷失了方向。而奇異的是,雖然她碰不到東西,卻可以被人看見,也因此每每在她試圖穿越牆壁的時候,總會引起一陣驚呼,她只好邊打探兒時玩伴的消息,然後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偷偷穿過一片門或一堵牆。
而遇見珊的時候,她正好試圖穿過一扇木門,完全意外的,她不但沒穿過門,還狠狠的撞上了它,她重重的跌在地上,揉著自己鼻子。而就在她感到大惑不解的時候,門被從裡面打開了,走出一位年紀約莫二、三十歲的女性。
「請問誰找?」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睜大了眼,拼命將眼前的這位女性與記憶核對。
「小妹妹,妳還好吧?有沒有受傷?」那女性彎下身來,將少女被手掌攜帶的泥土沾污的鼻頭拭淨,便要攙扶她起來。
而少女完全沒有反應,只是呆愣在那兒,然後突然想通什麼似的,大聲的喊出了那位女性的名子。
「珊!」
「小妹妹,你認識我嗎?」珊的動作就這樣停在半空中,疑惑的看著少女的臉,終於,她也想了起來。
「衣──!」
「好久不見,珊。」
名為珊的女性激動的抱住了身為少女的衣,激動的聲音有些顫抖「我一直以為妳已經死了,衣,這些年妳都到哪裡去了?」
我是死了,少女這麼想著,但還是說了委婉的話「只是去了很遙遠的地方……有藍天綠樹的地方。」
「那,妳終於回來了,對吧?妳真的回來了,對吧?」
「嗯,我回來了。」
衣伸出雙臂抱住了緊摟著她的珊,感受著珊的心跳,在這一刻,她感覺十分甜蜜而溫馨,但時間總是要離開這一刻的,就如同在她靜止的這些年,從不停止的改變一樣。
「可是,衣,為什麼妳完全沒有改變,沒有……長大?」
衣抬起頭來,正好與珊四目相對,她終於感覺到了時間靜止,雖然時間還是不停的跑著。
「因為……」衣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才好「因為我今天剛剛醒來。」
沒有回答。
她等待著珊的回答,她知道這完全不是個可以讓人接受的答案,也知道珊不知道要怎樣去回答,所以她等待著,但她始終沒有等到回答,唯一的改變只有珊那突然癱軟在她懷裡的身體。
「珊……珊!?」
不知道什麼時候,珊已經閉上了眼睛,表情看起來非常疲憊,突然,衣看到停留在珊頭髮上的,那些彷彿凝聚起來的光。她太清楚那些連接到天空的光絲是什麼了,她也注意到,自己身上也還連著好幾條這樣的光絲。
某個在古書上看過的名詞在她腦中跳了出來。
她突然想通了一切。
「不可以,妳不可以碰到帝流漿!」衣將珊用力的推開,摔在牆下的陰影處,光絲嘎然而斷,而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下,從珊的身體下,慢慢流出了有如水銀一般,那些被凝聚起來的光,那些被衣稱呼為帝流漿的光,沒有滲入地底下,而是突然分成了無數的小蟲子向四方潰逃,一下子就不知所蹤。
衣看著這一切,想通了所有的事,她想起,在多年前同樣有著滿月的那個晚上,她是怎樣沐浴著滿身的月光;她想起,在多年前癱軟在地不能動彈的那個晚上,天空中也下著這樣的,只有將死之人才能看見的光之雨。
「原來讓我活過來的,竟然也是致我於死地的嗎?」
「這樣子……到底是幸還不幸呢?」
沉溺在複雜情緒中的她,一直沒有給自己回答,只是飄然而去。
她就這樣飄盪在城市中,一臉悶悶不樂。自由雖然幫助她發現了真相,卻使她變的非常不快樂,帝流漿的夜已經過去好多天,她又失去了碰觸物體的能力,但她並不十分介意,比起自己就這樣莫名奇妙死去的不甘情緒,她對這些得而復失的能力,實在難有任何感覺。
她想哭,卻發現自己不能製造出任何淚水,她看著大樓玻璃反光中自己那扭曲卻不帶任何淚痕的臉,決定不能再這樣軟弱下去,她決定去找個讓自己可以依賴而變的堅強的支柱,她決定去尋找那個當年來不及對他告白的男孩。
他一定會還愛著自己的,男生不都喜歡年輕的女生嗎?自己擁有永遠不老的容顏,也許他會很高興吧?少女就這樣相信著,找到了那個給了她最美好的曖昧的男孩。
男孩已經長成了男人,卻沒有抹去童年時那對鬼怪的恐懼,也因此,她的希望是完全落空了,雖然這個扭曲的社會有很多只要青春可愛什麼都可以的男人,但很可惜他並不是,他還是只喜歡活人。
「妳不要過來!」
男人在看的到卻碰不到這個十數年都不老的女孩的時候,就知道自己遇到了什麼了。
「妳才不是衣,衣早就死了,妳這個鬼怪,滾開!」
衣試圖靠近安撫他,他卻只是露出無比驚恐的表情跑離了現場,就連跌倒掉了鞋也不撿,只是遠遠的跑離了她。
衣垂下眼簾,從肺部硬擠出聲音,勉強的乾笑了一聲,彷彿只要努力笑出來,就會讓自己好過一點一樣。「原來……原來,我還是跟躺在那裡的時候,一模一樣阿。」
她對這城市失去了興趣,對於能自由的在這世界穿梭這件事也不再感到任何喜悅了,她只是感到深深的無力,想找個地方躲起來,所以她回到了森林,回到當初她倒下,變成一堆白骨的地方。
她就坐在白骨旁邊,看著那架發出淡淡月光的白骨,現在在世界上,也只有這架白骨能讓她感到親切了。她抱起白骨,雖然掉了幾支臂骨,她還是像骨架從未散掉那樣,緊緊的抱住了它,它的頭骨垂在她的身上,而她終於感覺情緒得到了紓放,大聲的哭了出來。
但眼淚卻是從頭骨的空洞的眼中流出來的,不,那並不是眼淚,而是寄居在骨頭中的帝流漿,她並沒有注意到這點,只是純粹的希望著,如果這一切都是夢,都不曾發生過就好了,然後,骨頭突然發出了刺眼的強光,她不禁閉上了眼。
等她意會過來時,她正站在衣櫃前,好像正在挑赴宴的衣物,此時,電話正好響了起來,她接起電話,傳來的是珊那還十分稚嫩的聲音。
「衣,宴會已經準備好了喔,妳什麼時候要過來?」
她轉頭看向窗外,看向那又大又圓的月亮。
「我還是不去了。」
「疑?為什麼?」
「因為──」
因為,今晚的月色,真的太亮了。
2010年4月17日 星期六
離婚公證人

春夏之際,空氣熱死了,樹葉綠死了,樹上的麻雀也吵死了,亮晃晃的街道,照得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路旁分不清楚是雜草還是作物的植物拼命滋長著,手上的冰棒還沒吃就化掉了,在手上劃過黏黏的痕跡,滴落在亮晃晃的街道上,立刻就不見了。
街道上除了我這個無所事事的閒人之外,就什麼人也沒有了。
不該買冰棒的。我走到那台已經擺了好幾年、陳舊不堪的販賣機前想投杯飲料解解渴,伸手進口袋掏錢,才發現自己只剩下兩塊錢,換另一個口袋嘗試,也只有一團用過的衛生紙跟一枚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糖果,而糖果也已經融化了。
我用衛生紙擦乾了手,然後把冰棒芯、糖果跟衛生紙包成一團丟到販賣機上,又用力踹了一腳,突然匡隆一聲掉下一瓶可樂,四下無人,我撿起可樂,很快的離開了現場。
打開可樂時我被噴了滿臉。
好不容易用袖子擦乾臉,才注意到橋面上的那行字「離婚9875566」我摸摸自己的口袋想著,阿阿,這也是不錯的外快呢。
我跑到朋友的網咖去,用起免費的電腦,在網路上留下了這樣的訊息:「專職離婚公證人,迅捷快速、絕對保密,意者請打下面這支電話……」
我跑回家去,翻出大學時代只穿過幾次的西裝,領出帳戶裡最後的幾千塊,準備好好大幹一場。過沒多久,我就接到了第一通生意,我看了看地址,只是在鄰鎮,看來不會花上太多交通費,真是好的開始。
約定的地點是間根本沒人的咖啡店,男方看起來約莫快四十歲,穿著名牌西裝,看起來很有錢的樣子,而女方年齡大約在二十五上下,卻有種小女生的畏縮。一見到我,男方二話不說就拿出離婚協議書要我在見證人的名子上簽名,我對這一男一女的組合很有興趣,所以不禁多問了幾句。
「痾……李先生。」
「什麼事?」
「打電話給我的是你吧。」
「是阿。」
「提出離婚的人應該也是你吧?」
「是阿,那又怎樣?」
「我可以多嘴問一下你們離婚的理由嗎?」
那男人皺了皺眉頭,一副關你屁事的表情,不過又好像有什麼事不吐不快一樣,猶豫了一陣子之後,終究還是說了。
「還不都是這女人太笨了!」他有點控制不住的放大了音量「三不五時就弄壞家裡的東西,當初剛娶她入門就弄壞我的畢卡索名畫,沒兩個月又折斷我的英皇七世寶劍,還亂餵飼料把池子裡的鯉魚都養死了,浪費了我幾千萬我不計較,但是她竟然連我家傳的蟠龍花瓶都摔破,還偷偷把碎片都掃起來丟掉,讓我連找人修補都沒辦法,我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在他拼命數落那女人的不是的時候,那女人不禁啜泣了起來,還好這咖啡店根本沒有其他人,不然肯定會很引人注目。
「哇……這可真是不得了,不過您當初怎會愛上這麼迷糊的老婆呢?」
純粹只是出於好奇,我才問了這個問題,不過那男人聽了之後卻突然愣住了,過了良久,才緩緩說出原由。
「記得當初,我在商場上打滾了好幾年,一直都沒有娶妻,不是因為沒有女人喜歡我,而是因為我對商場上的鉤心鬥角已經很厭倦了,實在不想再娶個心機重又勢利眼的老婆,那時的我一直很希望有個天真可愛的女孩陪我,而我也剛好遇見了我現在的妻子……」
那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停止了哭泣,緩緩抬起了頭看著他。
「不,其實我現在也一樣希望有個天真可愛的老婆陪我。」
那女人很高興的撲上去抱住了他。
「對不起,我還是愛妳。」
那男人把離婚協議書撕成了碎片,與妻子相擁走出了店外,只留下傻眼的我。
「阿!我的車馬費阿!畜牲!」
我再接再厲,接了第二通生意。
這次的夫妻看起來積怨更深,肯定會成功了吧?
「我再也受不了這個嘮叨的女人啦!你知道嗎?每次從我回家開始,她的嘴巴就沒停過,她除了睡覺會閉上嘴之外,整天就是不停的嘮叨、嘮叨、嘮叨,從我吃飯的姿勢到家中的櫃子,從我小便的方式到我的襪子,她沒有一項不可以拿來嘮叨的!再跟這女人一起生活下去,我一定會得神經病的!」
「痾……林小姐,妳的意見呢?」
「哼!反正他竟然嫌棄我,那就離婚吧,我又不希罕!」
「喔……好吧。」就在我提筆準備簽名的時候,累積到臨界點的尿意阻止了我「對不起,我先去一下廁所。」
金黃的湧泉打在白色陶瓷上,我盯著自己的行為藝術,心想積了這麼多大概要很久才會放完吧,就在這時候委託人剛好也進了廁所,就站在我的隔壁,拉下了拉鍊。
為了打破這種詭異的沉默,我敷衍的說了幾句話。
「結婚後女人都會變的嘮叨,真是傷腦筋呢。」
「會嗎?」
「疑,難道您的妻子不是結婚後才變成這樣的嗎?」
「哈哈,她打從還是我女朋友時就這麼嘮叨嘍。」
「哇!這樣你還肯娶她阿。」
「唉……說來慚愧,小時候我缺乏母愛,最想要的就是一個媽媽,在學校的時候,因為沒有媽媽,別人都會欺負我,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後來長大了雖然沒人敢欺負我了,還是會很羨慕別人都有媽媽照顧他,而這時候曉佩也正好出現,她雖然很囉唆,不過對我的關心卻是無微不至,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愛上了她……」
「啊!我竟然差點忘記,我愛的是她的什麼了!」
「謝謝你!我不離婚了!」他欣喜若狂,連手都沒洗就跑出了廁所,只留下還在紓解膀胱的我,等我洗好手出去的時候,已經不見那對夫妻的人影了。
「畜牲阿阿阿阿阿阿阿!」
這種時候,只有親切的櫃檯小姐還肯關心我。
「先生,你還好吧?」她遞了一條濕紙巾給我「你的朋友要我轉告你,他們以後會好好相處的,請你不必擔心。」
「還有,這是帳單,他們說你會幫忙付錢的。」櫃檯小姐瞇起了眼睛,露出了一個非常陽光的笑容,我卻只覺得非常刺眼。
第三對夫妻是憤怒的老婆與垂頭喪氣的先生,離婚原因是先生外遇,原因看起來非常明朗,原本我只需要簽名就好了,但我還是在先生不在時忍不住多嘴了幾句。
「自己的枕邊人這樣濫情還真是傷腦筋阿,要是當初能看清他這樣不專一就好了,對吧?」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啊?」
「他早在大學時代就腳踏多條船,我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那妳還願意嫁給他阿?」
她淺淺的笑了笑「我那時候阿,對於自己在激烈競爭中獲勝這件事覺得很得意呢,也許那時候,他的多情有加分作用吧……」好像突然想通了什麼似的,她的表情變的溫柔了起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也許我沒有資格說什麼呢,也許我自己也該反省也說不定……」
「不,我不能就這樣離婚,否則不是等於我輸了嗎?」她看向很遠的地方,語氣無比堅定。
我找到躲去酒吧喝悶酒的先生談了談,問他是否考慮不離婚。
「不,我已經不能回去了。」
「為什麼?難道你愛那個女人勝過你老婆嗎?」
他搖了搖頭「我妻子無疑是世上最好的,只是,我已經沒有臉再面對她了。」
「可是她希望你回心轉意,而且願意原諒你呢。不妨把專情當作贖罪的方式,再開始一次如何?」
他沉吟了好一回兒,點點頭,放下酒杯,往妻子的方向走去。
我隨後跟上的時候,他已經在指天誓地的懺悔了「莉可,我對不起妳!我發誓,今後只愛妳一個,絕不變心!」
他的妻子溫柔的捧著他的臉,搖了搖頭,說:「不……我自己也要變的更好,讓你自己選擇我才行。」
我看著夫妻的大和解畫面,想著這次的車馬費又泡湯了,不過雖然剩下的錢越來越少,我卻覺得這個離婚公證人的工作很有價值,我聳了聳肩,毫不在意的離開了這裡。
在我發現的時候,我正在微笑著。
我接了第四通生意,花光了剩下的所有錢,來到這個遙遠的城鎮,我預計能在世間添加最後一筆幸福,然後走路回家去。
沒想到人算始終不如天算。這次的委託人態度非常強硬,對於我的疑問,只有那句關你屁事,完全不肯透露原因,在桌上放了一千元,就要我簽名。
我嘆了口氣「好吧,那就賜與你們自由吧。」
我看著那對夫妻走出了店門,在透明的壓克力牆外各分東西,往不同的方向走了去。我看著桌上的一千,想著:「好吧,這樣也不錯,畢竟這才是我的本業。」但不知道為什麼,心底還是有點苦澀。
不管怎樣,我總是賺到一千了!
沒想到一個月後,我突然又被這對夫妻拉回去做了結婚的公證人。
「幹嘛又找我阿,找你自己的親朋好友阿。」
「沒辦法,沒人肯來嘛。」
我在心裡想著,廢話,你們這樣一下離婚一下結婚的,誰肯理你們阿。
想歸想,我還是從善如流的做了公證人。
「好啦,恭喜你們,婚禮也結束了,我要走了。」
「等等!」
「又怎麼啦?」
「欸……那個……就是……」
「到底怎麼啦?」
「你知道的,新婚夫婦是很花錢的,我們最近生活是很拮据的……」
「SO?」
「我是想,既然我們又結婚了,也就等於沒有離婚了……」
「所以?」
「所以……可以請你把那一千還給我嗎?」
「……」
我給了他一拳,轉身跑了起來,我跑的非常快,卻始終跑不出那輪下沉到地面上、又大又圓的夕陽,我在心底想著,我絕對不要再做什麼離婚公證人了。
就在這時候,手機突然又響了起來。
2010年4月4日 星期日
春宴

青翠的山頭上,開著一株櫻花,樹下站著一位女孩,櫻花片片飄落,灑在女孩的肩上,灑在女孩的視界中。
女孩貼著樹幹,偶爾抬頭看看櫻花,和煦的太陽掛在天空的斜角,照耀出幾道菱形光柱,光柱穿過花與葉的隙縫,將四周染成一片金色,猶如大自然的聖堂。女孩站在金色聖堂中,無比專注的看著光柱,彷彿那是今生第一次看見的美麗,又彷彿那是今生最後一次能見的美麗。
她的視線繞過櫻花,抬高下顎的視界裡,天空十分蒼藍,感覺卻不大透明,她有些疑惑,春天本來就如此混濁嗎?還是今天才如此混濁呢?視界裡的天空只有一種純粹的藍,沒有白雲,也沒有鳥兒,今年的春天沒有鳥鳴。
她放鬆頸椎,看向前方。
這座山雖然不十分高,但因為山下的地勢十分平緩,所以可以看的非常遙遠,山下是一片城市風景,白晝的城市十分有生氣,熱鬧到混亂的地步,城市的車潮平常就像逃難一樣的擁擠,而今天更給了人這樣的感覺,幾台不同來向的車撞成了一堆營火,後面來車則艱難的試圖從旁繞過,更前面的地方許多人早已棄車逃跑,憤怒的車主索性撞上前車,妄圖直接從對方身上駛過,場面混亂而吵雜。
還好這裡十分寧靜,寧靜到只有女孩沉甸甸的呼吸聲,還有花瓣的掉落聲,如此寧靜所以她靜下了心,靜下心體會這最後一天。
稍微抬高視界,可以看到約莫百哩外的天空,一大片烏雲挾帶著連這兒都能看見的龐大雨幕,正以前所未見不可思議的速度狂奔而來。就像日蝕一樣,烏雲所到之處,剎那間就變成了黑夜,而那原本是高樓間的車道,瞬間也化成了峽谷間的激流。
一台飛機試圖橫向飛過黑雲前面,卻被黑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吞沒,不知所蹤。
「飛機阿……」女孩喃喃自語道,她想起從前她也常搭飛機,搭飛機到世界各個角落,到巴黎、到柏林、到倫敦、到希臘、到紐約、到普林斯頓、到洛杉磯、到北京、到蘭州、到上海、到大阪、到東京、到雪梨……
那些旅行都留下了美好的回憶,但都已經沒有意義,今天之後,連回憶也要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有那載著自己旅行的飛機屁股後的廢氣。
她想起那些她從來都看不到的廢氣。
那片烏雲中,也許還帶著當日的廢氣?
她想起大學時上過的經濟學。
教授說,人類的生活水準之所以進步,福利之所以提高,不是因為人類變的更聰明,也不是因為人類變的更勤勞,而是人類的分工變的更細緻了。循著各自的優勢,生產各自最有利的產品,然後再彼此交換,就能享受更多更好的產品,因此交易開始興盛起來了,在國境內交易還不夠,人還要跨國交易,跟鄰國交易還不夠,人還要跨過海洋,跟千里之外的異邦交易,後來人們覺得搭船太慢,乾脆就直接飛過了天空,貨物漂洋過海還不夠,員工也開始飛來飛去,追求所謂的最大效率。
她當時是相信而佩服人類的睿智的,但今天,她不禁懷疑,這過多的效率是否真的有其意義。過多的產品與過多的交易,在一切都進入垃圾堆之後,只留下滿天的廢氣,她看著滿天的廢氣,心想,製造時看不到的那些,一定更多。
她搖搖頭,更貼緊了樹幹一些,現在想這些理論又有什麼意義呢?這些理論是對是錯都已經拯救不了人類了。她只是有點後悔,她的大半輩子都在天上飛來飛去,卻太少陪身後這位朋友。
「哇──好棒──好大的樹──!」她想起自己還是個小孩子時,第一次看見這顆巨大的櫻花樹時的雀躍。據說這棵樹已經有一萬年歷史了?她也不管這些,她只記得,當時的自己好喜歡好喜歡這棵樹,常常趁大人不注意的時候就跑上了山,在樹下待了一天,直到晚上才被焦急的大人們發現抓回家去。她想起少女的時候,她常常在這棵樹下看書,遇到無法告訴別人的傷心事時,樹也是最好傾訴的朋友。她想起自己的初戀,那個男生在這裡向她告白時,樹也好像為她高興一樣,灑下了好多的花。
而自己是什麼時候,突然離樹而去的呢?
已經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在電視忙著報導各地災情時,自己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搭上了人生最後一次飛機,連夜回到了家鄉,然後竟然沒有回家,直接爬上了這兒,一直到看見了樹,她才知道理由。
她是來向朋友道別的。
四周漸漸颳起了風,那片烏雲已經十分接近了,遠方的城市已經從網狀的河流變成了大海,只有那比平常擠滿了更多的人的摩天大樓,還像孤島一樣羅列在大海中,水不斷向四方蔓延,終於進入了山底下的這座城市中。
下起了雨。
漫天飛舞的櫻花很快就都被制服到了地上,雨很快的大了起來,花瓣摻雜著大雨落下,淋了她滿身都是,她的臉上、身上、腳上都佈滿了花瓣,她並不閃避,只是輕輕抬起雙手,看著那光禿禿的樹枝,感覺有點遺憾。
她想起那個二氧化碳溫室效應的理論。
雖然佔的比例很少,但自己還是製造了許多不必要的碳化物阿,如果沒有離開朋友到處飛行,那雖然還是阻止不了這場災難,但至少能問心無愧吧,如果再努力一點,讓別人也減少這些無謂的話,那也許今年春天,花季還可以很長,這裡還能像往年一樣,擠滿賞花的人潮的。
而現在這裏只有自己一個了。
真的好冷,好孤單。
雨變的很大了,大雨沖的連眼睛也刺痛,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能聽見滂沱的雨聲,還有上頭樹枝一一折斷的聲響,落下的樹枝有些打到了女孩頭上,很痛,但是她並不生氣,只是感到難過。
這樣子的大雨,連這位一萬歲的朋友也是撐不過去了吧。
她抱著這位朋友,聽著底下土石流蔓延而下的咕嚕聲,終於,連自己腳下的土地也開始崩落,櫻花樹也開始傾倒,世界開始傾斜。
她並不感到遺憾,也不感到恐懼,只是感到十分抱歉。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你原本可以不必因我而死的──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幾秒,女孩感覺樹也抱住了她,閉著眼睛的視界裡,突然浮現了往年的花季那繽紛的粉紅,只是這樣的風景,也很快被一片黑暗取代了。
2010年3月28日 星期日
至

這裡存在的,是一大片森林中常見的腐質土。
只是,沒有森林。
仔細看的話,也會發現黑色的大地其實更像是被灰燼覆蓋,只是因為面積過於廣大,才會讓人誤以為這裡曾經是森林。
灰燼中突然有了動靜,黑色大地抬起了半卵形的凸形,然後卵殼破裂,露出一只炭黑色的、可能曾經是屋樑的物體以及在其之下,一隻白皙的手。
這都只是瞬間的事。
而在這個瞬間的尾端,屋樑也化成了粉末隨風飛去,只留下那只染黑而益發潔白,纖細如櫻花樹枝般的小手,而整個畫面也如同漫天櫻花飛舞一般美不勝收,讓觀者嘆為觀止。
如果這兒有人的話。
事實上,在這片黑色大地上倖存的人類,只剩下灰燼下那隻手的主人,那人爬出灰燼,顫顫巍巍站了起來。
那是一位少女,我門姑且稱之為少女A。
少女A抬著頭,茫然的看著天空,此時正是黃昏,漫天的金黃如風吹過般劃過幾道紫霞,而少女那末端殘破的如同窗簾下緣流穗的裙襬如旗般迎風招展,她一動也不動,任由風拍擊,帶走她身上最後一點黑。
少女的思維也變得沒有恐懼一樣,天空般的透明。
她只是疑惑:
「我在哪?」
「這裡是哪裡?」
「我的家呢?」
「爸爸、媽媽呢?」
沒有解答。
一切都沒有改變,只有那血一樣紅的太陽慢慢沉入了地平線下,臨死前還將夕色染出漸層的天空。
「阿,天色晚了呢。」這是少女A得出的第一句肯定句。
「該回家了呢。」
「只是,我的家到底在哪裡呢?」
「我到底該去哪裡呢?」
在意識到自己的家就在自己腳下前,少女A哪兒也沒有去。
而在那之後,哪兒也去不了了。
直到什麼都看不見而塌下來之前,少女A沒有動過,在動的,只有那隨風輕輕飄揚的髮絲。
然而,在她不斷舞動的思緒也變成一片黑暗前,她想起了遠方的另一位少女。
黑暗。
然後是黎明。
「終於到達了呢。」
太陽復活之後,晨光灑出她一身比黑夜還黑的連身裙裝的少女,不自覺般詠嘆道。
我們姑且稱這位少女為少女B。
少女B在少女A十二小時前的黎明便醒了過來,清醒後,她看著晨光照耀的、屋子裡僅剩的、自己房間的一面牆,伸了一個懶腰。
她揉揉眼睛。
她用力捏自己臉頰。
她意識到,世界已經滅亡了。
她慌忙在廢墟中扒找。
她珍重的捧起一只尼龍繩與塑膠構成,左右各一對櫻桃,略顯稚氣的環形髮飾,紮了馬尾便出門去了。
少女B並不感到悲傷。
更精確的說,少女B的悲傷比起另一種情感顯得微不足道,此刻充斥在她腦海中的,只有想確認某個人安危的焦急而已。
她看了這個已經完全失去原樣的城市一眼,完全不用回憶,便朝那時時縈繞在她心頭的方位走去。
她走過這個完全沒有人煙的世界。
走過中午、走過黃昏、走過黑夜。
她粒米未進,卻因為情緒激昂而無比豔麗。
她像梅樂斯那樣跑的跌跌撞撞,卻掛著解脫般的微笑,她曾經恐懼,而現在也走過了恐懼。
她以一種女性的直覺,打從心底肯定那個人還活著,而在這種直覺動搖之後,她以少女的青澀下了一個決定,決定了如果那人不在了,那她也要放棄自己的生命。
如果在平時,這不過是句賭氣話而已,然而在人類滅亡後的此刻,卻使她的心境如清晨的天空一樣澄明。
而在此時,太陽正好爬出了地表。
「終於到達了呢。」
少女B來到了這個她渴慕已久的城市,如今雖然城市已化成了灰燼,但只要那個人還在的話,對她而言,這城市依然有絲毫不減的價值。
在此時,一片空曠的大地價值更高。
少女B的視線橫掃過黑色大地,沒有發現任何站立或行走的人影,讓她有些失望,但她沒有放棄,憑著她無比炙熱的愛情,在已化為平原的城市中,硬是走到了曾經是那個人住家的位置。
她發現了躺在地上的另一位少女,然後,在想到什麼之前,已經衝了過去。
「ALICE!ALICE!ALICE!」
少女B拼命搖著名為ALICE的少女A,唯恐她只是留下肉體的表相,靈魂卻早已遠去。
所幸A只是暈厥過去而已,在激烈的搖晃之下,少女A慢慢轉醒過來,而少女B那焦急的容顏,則成了映入少女A眼底的第一道風景。
「太好了……妳終於醒了。愛麗絲,有覺得哪裡痛嗎?」
「嗯……貝拉,這裡是天堂嗎?」
「不是唷,愛麗絲還活著,我也還活著」B握著A的手,輕輕搖著頭說道。
「我才剛想起妳,妳就出現了,我還以為到了天堂了呢。」
少女A展露淡淡的笑顏,這雖然只是她虛弱的臉龐上微微的勾動,卻像漫天花雨灑落池中掀起了一大片漣漪,少女B覺得有點炫目,不自禁的抱住了A。
「好溫暖……」
缺乏遮蔽的大地依然不斷刮著風,卻已不足以讓人感覺寒冷了。少女A想起,在她還十分年幼的過去,冬天的時候,她與B兩人玩累了,就會擠在公園裡大象造型溜滑梯下的小洞裡,互相依偎取暖,雖然人的體溫只有少少的37度,但在她幼小的心中,卻是比空調或火爐溫暖的多的東西。
「阿。妳一直留著這個嗎?」
少女A輕輕撫著少女B馬尾上的櫻桃,眼神益發溫柔起來。
「是啊……因為這是愛麗絲送給我的第一件禮物,所以我一直很珍惜的留著。」
少女B有點靦腆的說道。她想起同樣是少女A回憶的那個冬天,一眼望去,大地只有一片雪白跟幾株黑褐色的枯木,喜愛花兒的她,不經意開口說:「真希望春天趕快來呢。」也就是這個時候,少女A把這髮飾別到她頭上,還說:「這樣就有點春天的感覺了吧。」
那是她第一次擁抱少女A。
而現在的少女A,想必也是想起了同一件事吧,否則她也不會那麼用力的反抱住自己了。
「謝謝妳,我好高興。」
她們就這樣互相沉溺在對方的體溫中,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擁抱對方的時候,兩人正以幼時的姿態,互相依偎看著夕陽落下,晚風甚強,吹的遠方的黑砂如波浪般翻滾,大地頓成一片黑色的海,她們就這樣坐在岸邊,看著太陽慢慢的沒入海中。
將夜了,少女B心想,總該找個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度過這個黑夜。
「愛麗絲。」
「嗯?」
「我們一起走吧。」
少女A輕輕搖了搖頭「我不能離開這裡,我的家就在這個地方,我的家人……都在這個地方,曾經都在……」話語的尾端,聲音已經小的聽不見了,少女A緊抿住嘴唇,低下頭去。
少女B體會到少女A的苦衷,因此並沒有堅持離開這個看起來並不容易生存的地方,對她來說,只要能與少女A一起,去哪裡都是一樣的。
「沒關係的。我們就在這兒建立我們的的新家園吧。」
「嗯!」
少女A將頭輕靠到B的肩膀上,感受著B的呼吸起伏,少女A悲傷的心中,掠過了一絲絲的幸福。
卻突然浮現了更多的苦澀。
良久,她才了解那苦澀代表的是什麼。
少女A推開了少女B,別過頭去。
「不行!貝拉,妳不可以跟我在一起!」
「為什麼!……為什麼呢?愛麗絲?這裡明明已經沒有別人了啊,我們已經不需要再在意別人的目光了,妳為什麼還不肯接受我呢?難道妳討厭我嗎?」
「不是的,貝拉。只是……我只是覺得,如果我們在一起,就太自私了。」
「自私?為什麼呢?愛麗絲。」
「因為,我們是沒辦法有小寶寶的。貝拉,一定還會有其他人存在的,只要能找到一個男人,人類就有繼續繁衍的希望。也許世界上只剩下另外一個人了,不去找出他,只為了我們兩個的幸福留在這裡,不是太自私了嗎?」
聽完之後,少女B突然覺得很滑稽似的笑了起來。
少女A不悅的皺起了眉頭「笑什麼呢,人家可是很認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愛麗絲。只是妳不需要為這種事擔心喔。」
「妳看!」少女B從裙子的隱藏口袋中拿出一只針筒狀的紫色藥劑「那不是……」少女A看著B手中那瓶過去稱作「不可逆魔法」,被禁止販售已久的禁藥,瞪大了眼,說不出話來。
少女B將針蓋拔掉,完全沒有猶豫便將藥劑全部打進了身體中,不多時,藥劑便產生了作用,少女A看著少女B身上的異變,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我一直相信著總有一天能跟愛麗絲結合,所以一直隨身攜帶著。」少女A看著那原本被戲稱為小豆子的部位漸漸發脹而越變越大,變得裙子也遮蓋不住「雖然只能產生帶X染色體的精子,不過也足夠了。」少女B將少女A壓倒在地上,B清純的臉上,交雜著掩不住的狂熱,而背後那紫紅色的天空,將一切映照的十分妖異。
「讓我們一起創造新世界吧!愛麗絲。」
少女A深深的看入少女B的眼中。
「嗯!」
她突然覺得,這空無一人的世界,其實也非常幸福。
多年之後。
又多年之後。
在悠閒而祥和的農村中,年老的祖母正在給成群孫女講故事的時候。
「很久很久以前,一片荒漠的大地上,住著一位叫做愛麗絲的神,因為地上什麼也沒有,愛麗絲感到非常的寂寞。後來,來了另一位叫做貝拉的神,愛麗絲與貝拉一起創造了花與樹木跟地上所有形形色色的事物,還創造了一對姊妹……姊姊與妹妹相愛,卻不能生育後代,因此感到非常悲傷,貝拉知道後,就在地上種了紫色的百合,姊姊喝下紫百合的汁液後,便與妹妹生了很多的小孩,過著幸福的日子……」
一名進行過無數次冷凍睡眠的男人,在這時候醒了過來,他打開偽裝成岩盤的艙門,爬出了地面。
回到地上世界後,他不禁喜極而泣。
「終於到達了──」
他所夢想的。
「全是少女的世界。」
(原著於2010/3/22)
2010年3月12日 星期五
胖子與瀨津美

喀搭……
喀搭……
因為黑夜而陷入黑暗的房間裡,原本應該亮起來的燈因為主人的不聞不問依舊沉默著,一名男子坐在身為唯一光源的螢光幕前,不時敲打著鍵盤。
這名男子並不是正在使用電腦寫作或是與人交談什麼的,他那與身材不成比例的輕盈的手指,只是不斷的按著ENTER或是空白鍵,他確實是與人交流著,不過那並不是真人,甚至連交流也談不上,他只是誤以為自己以第二者的身分與銀幕中的女性交流,而忽略了只是作為第三者觀看著的事實而已。
他並不大注重儀容,所以房間裡一面鏡子也沒有,能夠映照真實世界的,只有那偶然出現的黑色畫面,在虛擬世界不在的那刻,他也會從螢幕的反射中看見自己,那是張蒼白而了無生氣的臉,在雖然尚稱素淨卻稱不上帥氣的臉龐下,有一個因為久坐而駝背,略顯肥胖的身軀,堆積相當脂肪的腹部怎樣都說不上是美觀,還好他並不需要常常看見自己,所以日子還算過得去。
黑暗是非常短暫的,銀幕的那端又恢復成多彩的世界,他再次提起精神,以一種讚賞著純粹的美麗的眼神望著銀幕中那美麗的女孩,只是女孩不會意識到他的深情,一幅畫根本不可能會有意識。
「瀨津美真棒哪……」
他不自禁發出詠嘆,並在心底許下願望說,如果世界上真有瀨津美那樣可愛又脫俗,不像現實中女性那樣勢利的女孩的話,他一定要不顧一切的去愛她。
在他許願的同時,馬路上一株蒲公英的種子正飛向天空,而只盯著銀幕的他看不到的是,窗戶外那一角小小的天空劃過了流星,流星與蒲公英互相輝映,只一下子就消失了。
如果這世界不是強迫人必須要做些什麼才能活著的話,他一定會成為沒有故事的人。但即使是他這樣的人也有不得不完成的日常工作,他是一個學生,雖然並不用心在學業上,但是為了一紙文憑,該出席的課還是要出現的。
這天他正聽完了課,走在車水馬龍而灑滿陽光的馬路上,時值中午,而沒什麼目標也不忙碌的他,只想吃完中餐,然後回家玩玩遊戲,順便翹掉下午的課什麼的,突然在他閒晃的馬路上,一道美景映入了他的眼裡。
那是一名少女。
少女穿著現在已經很少見的水手服,留著一頭及腰的淡棕色長髮,少女並不是那種可以靠胸前事物吸引目光的艷麗存在,但纖細的身軀反而滲出一種清秀的氣質。他繼續走近,然後他看清楚了少女的容顏,那位少女有張介於她這年紀與幼女之間的臉,沒有表情也十分可愛的臉上,卻有雙彷彿因為迷惘而有些失神的眼。
這時少女與他四目相會,他有些害羞,所以一如往常的故作矜持的走過了她。
原本他應該只會把這美景當成一個回憶,在偶爾更新網誌的時候,用以感嘆自己的幸運以及對美少女的慕戀,但在這一刻他看見了,他看見一枚蒲公英種子飄過他面前,一瞬間他分不清楚自己是這邊的人或是正在飄翔的蒲公英了,他想起自己那個有如蒲公英種子一樣的著根願望。
瀨津美阿──
這女孩會是瀨津美那樣的女孩嗎?
他不知道,但如果不踏出探索的那一步,那一定是永遠也不會知道的吧。
所以他突然回頭了,對著女孩打了一個笨拙的招呼。
「美、美麗的小姐,我有榮幸請妳一起用餐嗎?」
當他回憶起這句突兀的邀請時,他忍不住上揚了嘴角,他還記得,在他直直盯著的女孩的大眼裡,原本因為茫然而讓人感覺混成一色的瞳孔與虹膜霎時間更茫然了,女孩一定是嚇著了,愣在原地動也不動,時間彷彿凍結。
但突然就發生了異變。
因為他永遠也想不通的神祕原因,女孩突然微笑了,突然的接受了這個突然的邀情。
他原本是準備好要失敗的,即使到現在,他還是不覺得自己應該成功,他總是想,如果自己是那個女孩,肯定會落荒而逃的吧。但他不是女孩,他自知自己永遠不會懂得女孩在想什麼。
唯一可以肯定的事實是,那決定成功留下了女孩,而女孩就坐在自己面前,在這個摩天輪的座艙裡。
「在想什麼呢?」
活生生的美少女的呼喚把我從回憶中拉了出來,比起回答,我最先閃過的念頭是,到如今還是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如果是一年前的我,肯定作夢也想不到能跟活生生的美少女獨處一室吧?
「在想妳阿。」
「想我?真奇怪呢,我明明就在這裡不是嗎?」
瀨津美(在心裡我是用這名子偷偷稱呼那女孩的)起身,走到我身邊的座位坐下,她輕輕的靠在我身上,飄來的淡香把我緊緊箍在現實中,讓我有點緊張。
「你看,我就在這裡喔。」
她伸出手,輕柔的把我的視線導引向她,一瞬間我的視界中只剩下瀨津美那美好的臉龐,我不禁呼吸急促而睜大了眼,我感覺自己的瞳孔似乎也與虹膜混成了一體,瀨津美那隨時都顯得茫然的大眼一定是傳染給了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身體卻自己動了起來,潛意識要我與瀨津美更靠近,所以我伸出右手摟緊了她,潛意識要我更清楚的聞著瀨津美的體香,所以我低下頭去,貼近她的臉龐。
等我意識到我在做什麼時,我們的唇已經碰在了一起,我們連呼吸的空氣都是貼在一起的,我貪婪的感覺嘴上那柔軟的觸感,在略微猶豫之後,我伸出我的舌,侵入瀨津美的嘴中,起初她有些抵抗,但很快的又以她一貫的神祕改變了主意。
交纏的舌頭有種難以描述的感覺,我不禁沉浸在這種難以言喻的觸感中,但在我還沒釐清這種感覺前,瀨津美又十分突然的把我推開了。
這種突然是其來有自的,我轉頭看向旁邊,原來摩天輪已經回到了地面,艙門被打開了,服務人員以及下一組客人都帶著一種尷尬的神情看向這邊,瀨津美滿臉羞紅,拉著我飛奔了出去。
我們跑了很久,跑過人群,跑過遊樂設施,跑過木橋,跑過階梯,跑到一個雖然荒僻卻能看到滿天夕色的地方,我們停了下來,但還來不及喘氣,就笑了起來。
瀨津美笑的非常開心,臉上的潮紅與夕陽相互輝映,這景象美的我有點不甘心,所以我又吻了瀨津美。
這一吻非常的長,長到當我回神過來時,太陽已經下山了。
我送她回家,也回到了自己那個空無一人的家,房間為了隨時能迎接瀨津美來,已經打掃的非常乾淨,但這反而顯現了這房間的清冷。我打開衣櫥,脫下外套掛了進去,衣櫥門內的那片鏡子映出了窗戶外的一角天空,我注視著鏡子,看著天空劃過一道流星,然後我注意到了自己。
雜亂的頭髮、毫無美感的穿著、臃腫的身軀,雖然曾有一張還能看的臉,但現在上面也開始長出眼袋與深深的法令紋了,難看,這是我能給自己的唯一評價。
這樣醜陋的我,能遇見瀨津美那樣可愛的女孩,真是天賜的最高幸運。
只是,那真的是幸運嗎?
我們既然接吻了,就代表瀨津美是喜歡著我的吧?但是,瀨津美那樣出色的女孩,又怎麼可能喜歡上我這樣的人呢?
難道、難道,這一切背後有什麼陰謀嗎?瀨津美只是假裝喜歡我,然後藉機利用我去完成什麼嗎?
否則,為什麼她看起來總是那樣茫然呢?
雖然從來沒人說過男人的直覺可靠,但我的直覺還是把瀨津美那茫然的大眼與突發奇想的陰謀論這兩個毫無關係的事物連結了起來,我想,這兩者間肯定有什麼關係吧?我是這樣相信的。
但我又無法相信。
我無法相信瀨津美與我美好的回憶竟然都只是假象,如果我所想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沉浸在幸福裡的我,不就從單純的胖子變成愚蠢的胖子了嗎?
如果我所想的是真的,那我又該怎麼辦呢?
不自覺的顫抖讓我撞到了桌子,我轉過身去,陷入休眠模式已久的銀幕因為桌子帶動滑鼠振動而重新亮了起來,我從那發亮的畫面中,看見了桌布上的,真正的瀨津美。
我突然想起自己曾經發過的誓。
如果在我的生命中,出現了瀨津美那樣可愛的女孩,那我一定要為她獻上我的一切。既然我已經認定她是瀨津美,那就算被利用又有什麼關係呢?就算她要取走我的一切,再狠狠拋下我,那也是甘之如飴的吧。
只是,我又有什麼是能夠給瀨津美的呢?
回頭想想,瀨津美似乎從來沒跟我要過任何東西,雖然笨拙的我總是想送禮物討她開心,但存款不過五、六位數的我,根本也給不了什麼有價值的禮物,更何況,瀨津美似乎從來也沒對金錢或是金錢所能帶來的繁華世界提起過興趣,既然這樣的話,那瀨津美到底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呢?
假裝喜歡著我的瀨津美,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我到底能為瀨津美做些什麼呢?
我看向銀幕中的瀨津美,她一樣有一雙瞳孔與虹膜渲染成一色,看起來十分茫然的大眼。
「……」
是這樣嗎?原來是這樣阿?
原來,我只是瀨津美用來紓解迷惘的存在阿。如果是這樣子的話,我是十分樂意陪在那個可愛的女孩身邊的,只是,像我這樣毫無特出之處的人,真的能夠消解她的迷惘嗎?能待在這樣的女孩身邊,我當然是十分高興的,但是,這樣對她真的是最好的結果嗎?
我想要幫助她。
我探出頭去,趴在窗框上往下看,一枚蒲公英種子悠悠晃晃的飄來,蒲公英在大樓外牆上停留了一下,然後又因為這不是可以紮根的地方,所以又跟著風走了。
我想要消解她的迷惘。
「如果給予衝擊的話,說不定就能打破迷惘呢?」
我是這樣想的,所以就追逐蒲公英去了。
……
一個中年人無聊的翻閱著報紙,眼光偶然停留在一則新聞上。
北市獨居青年 跳樓自殺身亡
台北市一22歲獨居男子,昨(13)夜從仁愛路五段自租套房中墜樓,
現場多人目睹,救護車雖立即趕到現場,男子仍宣告不治。男子未
留下遺書,經調查,男子生前交友單純,且現場無破壞打鬥痕跡,
警方已初步排除他殺可能。
他的眼光只停留了兩秒,就又翻頁了。
2010年2月19日 星期五
張與李瞳的億癮

他以拋物線的方式,第一次在人生中飛翔,他扭曲的身體在天空中劃出一條彩虹,彩虹先是落下了點滴小雨,然後摔成一片鮮紅的大湖。
警察說,這只是一場普通的交通事故。
老警察是這樣說的,但那個新來的菜鳥警察,卻對死者眼中的狂喜而非恐懼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只是他並沒有去多想,他做這份工作只是為了穩定的薪水與福利而已,他很快就忘了這件事。
只有屍體依舊在那裡快樂。
一個月前。
一個普通的業務員,李瞳,正站在商業大樓的玻璃帷幕前撥弄著自己的頭髮,他已脫下懊熱的西裝,換上簡單大方卻是硬撐著用微薄薪水從101某間昂貴專櫃買來的便服,用下班後的時間要去赴一個朋友聚會。
人長大之後就會多了很多朋友,李瞳這樣想著。
他是不想去見那些朋友的,正如他一點也不想做業務員這種充滿虛情假意的應酬的工作一樣,但為了前途著想,奉行著「人脈就是錢脈」的業務員卻不得不利用下班後本該是自己的時間去做老闆不會給加班費的交際工作。他感到有些無奈,但還是打起了精神,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頹喪著臉是成不了事的,他對自己這樣說。
二十六歲,明天並不是那麼充滿希望的業務員李瞳,離開玻璃帷幕,經過三條馬路,繞過一個小巷,進入一棟不清楚到底叫錢櫃還是好樂迪的建築物的地下室中。
連樓梯也鋪著紅色地毯,光線充滿了各種色彩,卻黯淡的不足以看清僅僅數公尺外的人們,瀰漫的二手菸撫過禁煙罰六千的標誌,聚成了一堆臭臭的霧,他穿過那些彷彿放大了心跳的磅磅聲,走向那些說是朋友卻想不起有什麼交情的人們。
「喲。」
「呼嗚,我們的主角來啦!來給各位介紹一下,這位是李瞳,是未來身價百萬的明日之星,李瞳,我來給你介紹幾位朋友,以後你們就可以互相關照啦,這位是曉莉,T大的高材生,而這位是信傑,……」
李瞳一一的點頭問好,他很想做些熱情的表示,卻覺得太過彆扭,所以只有微笑而已。他坐在一個不太起眼的角落,不大知道要插入哪個話題,只好靜靜的聽著那些好像很高興的廢話,很快的他就被遺忘或裝作遺忘了,他也樂得輕鬆,沉默的在沙發上著根長成了一株壁草。
很快的就過了十幾首歌,氣氛也越來越熱烈,這時突然有人提議到,既然大家心情這麼好,那就點些酒來喝吧,這提議很快的就受到了眾人贊同,於是那位男子召來了服務生,點了三瓶威士忌跟兩打啤酒,然後就有幾個女生虛情假意的嘟嚨著「這樣點很貴吧沒帶那麼多錢呢」之類的,那位男子也順理成章的說出「沒關係這攤算我的」之類的話,然後眾人當然就一起起鬨了。
「哎呀,真不愧是在忠國信託工作的明星工程師,出手真是大方呢,來來來我們來敬張董一杯,感謝張董請我們這一攤。」
「謝~謝~張~董~」
「哈哈哈,客氣什麼。不過真不是我要說,我可是全台灣人的財神爺阿,彩券我想開幾號就幾號,想讓誰中獎誰就中獎,想要錢,還不簡單嗎?」
「哈哈,張董真愛開玩笑,要是這樣的話,你不早就已經當不知道幾回的億萬富翁了嗎?」
「說的也是,哈哈……」雖然小張的語氣十分自然,但李瞳卻覺得,小張有種矇混過話題的感覺,這絕不僅僅是個玩笑,也許小張隱藏了些什麼也說不定。
威士忌加啤酒很容易醉人,不出幾首歌的時間,眾人已經是倒的倒趴的趴,有的睡的不省人事,有的借酒裝瘋趁機吃豆腐,有的說是送人回家其實是包出場打炮,到最後沒倒的只有天生酒量極好的李瞳,還有幾乎滴酒不沾的小張而已,抓住這個機會,李瞳一吐心中的疑惑。
「小張。」
「嗯?」
「你還是清醒的吧?」
「誰知道,也許我已經醉了。那你呢?」
「也許我也已經醉了,哈哈。」李瞳接著說:「那我接下來要說的,就當作是醉酒的瘋話吧。」
「噢。」
「你剛剛說的……可以操縱開獎號碼那件事……其實是真的吧?」
「是真的。」
一片沉默。
「哈哈哈,也許我也在說醉話,聽聽就好啦。」說完小張就起身要走。
「不,我相信你說的是真的。」小張突然僵住,緩慢的轉過頭來。
李瞳給了他一個認真的眼神。
小張回過身來,好像想了些什麼,然後說:「要不要出去談談?」
「在這裡等我一下。」因為這句話,李瞳一個人在清冷的小巷中孤獨的站著,不斷的搓著手,想讓自己溫暖一點。突然一個圓形物體凌空飛來,李瞳敏捷的伸出手去抓住這物體,才發現那只是一只裝伯朗的鐵罐。
「謝啦。」李瞳拉開鐵罐拉環,跟小張乾了個杯。
「你真的相信我說的話?」
「嗯。」
「為什麼?」
「我的直覺告訴我你說的是真的。」
「……」
「好久沒遇過你這樣的傻瓜了。要不要來做筆交易?」
「什麼交易?」
「我給你這次大樂透的號碼,你分我中獎獎金的五成,要還沒扣稅前的。」
「……」
「這對你有什麼好處?你為何不自己中獎?」
「我不能中獎,我的家人也不行,否則我們就會死。」
小張告訴了李瞳一個故事,原來在他所工作的銀行裡有一個秘密的委員會,全都是由公司高層組成的,這個委員會每週都會決定出樂透號碼,像他這樣有幸列席的高級工程師其實並沒有決策的權力,只有按照高層的意思去開出指定號碼的任務而已。他的工作非常簡單,每個月卻可以輕鬆領數十萬元,只是他不能讓自己中獎,否則他不但會失去這份工作,還會失去自己的性命。
所以小張想出了一個方法,那就是讓別人中獎。
「好,我答應你,這個交易成立。」李瞳頓了一下,接著說:「只是,你怎麼能確定,我中獎後一定會把錢分給你?你不怕我全部吞掉?」
「你不會,你沒有那麼笨,你知道一但我把這件事捅出來,你最後什麼也得不到。」
「好,很好的回答,那我要怎樣把錢匯給你?」
「我會用其他方法給你51個帳號,每個帳號只能匯98萬,這個方法會麻煩一點,但卻可以逃過監督。」
開獎當天下午,李瞳在一封沒有署名寄信人的電子信件中收到了這次樂透的中獎號碼,他馬上買了一張。只能買一張,小張是這樣叮嚀過他的。
幾個小時後,電視宣告了這次頭獎中獎人數為兩人。一位是自己,一位是銀行的內定人,李瞳在心裡默想著。
然後他隔天就去兌獎了。
小張的場合。
大樂透是星期二開獎,所以委員會每個禮拜一都會聚集起來決定這禮拜的號碼,有時候,委員會也會決定這次是無人中獎,以提高下期的買氣,這時小張就必須在開獎的前幾十分鐘內找出哪組號碼完全無人投注,然後開出那組號碼,這是個與時間賽跑的高技術工作,這也是小張這樣的人能存在這裡的理由。
「那麼,這次的號碼就決定是10、11、14、24、27、47跟32了……小張!」
「是!」小張接過經過幾位高階經理的手、董事長傳過來的紙條,上面有這次的樂透開獎號碼,委員會接著會設定這次中獎者的假身分,這個中獎人的身份可能是個科學園區的工程師,但其實他只是個遊民而已,他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中過樂透,但錢卻會經過他當初賣給委員會的假帳戶,流回委員會的手上。有時候,委員會也會找幾個演員飾演中獎者,反正電視那端的觀眾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些人根本沒有中過獎,什麼捐出幾千萬的善舉也不過都是屁話。
以上的工作都會由委員會一手包辦,像小張這樣的人,只要負責開出指定的號碼就好。
接過紙條,小張突然覺得有點厭倦,雖然這工作薪水很高,卻沒有自由,賺的錢也永遠不會有坐在桌子那端的老頭們那麼多,老頭們把所有獎金都私吞了,卻規定自己不能中半次獎,這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小張突然靈機一動,既然自己不能中獎,找個不相干的陌生人來中獎,再要他把獎金吐出來不就好了嗎?反正只要推說是好運中獎就行,老頭們不會發現的。
對!就這麼辦吧。
第二天下午,小張用網咖電腦發了封e-mail後,匆匆趕回公司執行開獎的工作。他坐在沒有人知道的小房間裡,透過銀幕盯著開獎現場,只見開獎小姐拿出兩箱彩球,公證人指定其中一箱,然後放進了開獎機裡。
「選哪箱都是一樣的。」小張不自禁的自言自語說到。這些球裡其實都裝設了收信機,一但收到訊號,就會供電給球內的電磁鐵機件,電磁鐵產生磁場,跟開獎機頂端的強力磁鐵相吸,彩球就會被吸出來,所以想開幾號就能開幾號,小張就是靠設計出如此簡單的機械,賺了連搞高科技的工程師都望塵莫及的薪水。
「那些蠢蛋還真的以為彩球是靠風吹上來的阿,真的那樣不知道要開到民國幾年才有七顆球勒。」小張一顆一顆的把彩球吸上來,為了不啟人疑竇,他還特意改變了順序,讓開獎號碼變成10、11、24、27、14、47、32,這是每次開獎都會做的事。
開完了獎,小張的工作也結束了,他抽出一支Davidoff,點燃了它,但並不去抽,只是靜靜的看著它燃燒殆淨,他想,這次有三個中獎人,一個是老頭,一個是傻瓜,一個是自己,雖然自己並不用出那50元就是了。
星期三,他將那51個帳號裡的錢都轉到了國外。
星期四,又是開委員會的日子。
所有人都坐好之後,秘書會給董事長沏上一杯上好的紅印圓茶,然後會議才開始,會議首先由統計部經理簡報上次的中獎情況:
「上次共有兩人中獎,一位是內定,一位是一般民眾,經調查後,發現這位民眾與本行重要行員間無任何親友關係,可能只是幸運中獎。」
董事長插話到:「這傢伙真是不幸阿,就照慣例等他打了兌獎電話後,派殺手去他家,順便把彩券銷毀吧……等等,你怎會已經知道是誰中獎了?難道他已經兌完獎了!」
「是的,董事長。」
「這傢伙手腳還真快阿,早知道就不該把兌獎工作放給一般行員做的,浪費了公司好多錢阿……」
「報告董事長,我們還發現這位中獎人有不尋常的動作。」
「什麼動作?說!」
「是的,金融監督系統顯示,這位中獎人把獎金的一半匯入了五十餘個帳戶中,調查這些帳戶後發現,這些帳戶毫無例外全部都是人頭帳戶,而且裡頭的錢都在匯入當天就被轉到國外去了,因為轉手過程非常複雜,現在已經無法追查到金錢下落了。」
沒讓一直繃緊神經的小張喘口氣,資訊部經理就又跳起來接著說:「另外,經過我們調查,發現這位中獎人曾經收過一封不尋常的信件,裡頭的內容竟然是這次的開獎號碼,到底是誰發了這封信件我們還在調查,不過這毫無疑問是內神通外鬼,不是幸運中獎。」
董事長憤怒的槌擊桌子,把那杯價值好幾萬的紅印圓茶都震翻,怒吼道:「什麼!我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這次開獎就不用出頭獎了,都去給我查出誰是內鬼,查出來的人重重有賞!」
「是!」
「是!」
小張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個讓他心驚膽跳的地方,他坐在咖啡廳裡越想越不對,委員會的那些傢伙動作比他想的快多了,李瞳會被查出有鬼不意外,只要自己不會被查出來就好了,原本是這樣打算的。但李瞳才一天就馬上被抓包,連電郵都被翻過,會不會不用幾天自己也會被抓到呢?
「不行!一定要有所行動。」
小張走出咖啡廳,用公共電話打給了李瞳。
「喂?」
「聽著,認出我的聲音也別叫!」小張捏住自己的鼻子,用奇怪的變聲說道「再跟你做一筆交易,明天匯五千萬到我的帳戶,我給你這次開獎的號碼。」
「可是我現在沒有五千萬阿,上次已經給你五千萬了,頭獎才一億,扣完稅後根本沒剩那麼多。」
「自己想辦法吧,你到底想不想做這筆交易?」
「好吧,明天中午就給你錢。」
小張掛掉電話,迅速的離開了現場,他打算明天一拿到錢就飛到國外去,再也不回來,雖然這樣很對不起那個傻瓜,不過都自身難保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李瞳的場合。
李瞳掛掉電話,馬上開著陪著自己兩年有餘、本來打算下禮拜就要換掉的VIOS到認識的地下錢莊去,一開口就要借兩千萬。
「什麼!你借這麼多錢要做什麼?」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的角頭老大也嚇了一跳,公司周轉要借個幾千萬也不是沒看過,不過一個普通的小業務員深夜跑來這裡說要借兩千萬,只能解釋是他瘋了。
「這是秘密,反正我就是要借兩千萬,下禮拜就還你。」
「哈哈,我說小弟阿,既然下禮拜你就會有幾千萬,又何必現在跟我借呢?你以為我會相信你這種鬼話嗎?」
「你借不起是吧?那就算了。」
「哼,我可不能讓你小瞧了,告訴你,上億我也借的起,才不是沒有這兩千萬,只是我不想把兄弟的錢白白送給還不起的人而已。」
「我一定還的起。」
「怎麼還?」
「買樂透。」
一陣哄堂大笑。
「買樂透是吧,我借你50元,小弟弟不用還了。」
李瞳丟出一本存摺。
「自己看吧,我不是在開玩笑,我有門路知道樂透的開獎號碼,我簿子裡的幾千萬也是樂透中來的。」
角頭老大翻了翻存簿,有點不可置信的看著李瞳。
「好吧,我就借你錢,不過我們不是第一天認識了,你也知道我們這邊的利息是怎樣吧?下禮拜還不出錢的話,就先拿你一隻手一隻腳來還!」
「沒問題,反正我一定中獎的。」
李瞳隔天在電郵裡收到這次的號碼「09、12、22、25、35、42」後,就把帳戶裡的三千萬倂著借來的兩千萬匯給了小張。然後,他就迫不及待的邀那些當天在KTV裡的朋友出來,作為讓他認識財神爺的感謝,也準備晚上好好炫耀自己的「預測神功」一番。
小張的場合。
中午胡亂發了封電郵給李瞳,收到錢並用網路轉到了自己在國外的帳戶後,小張丟下電腦,什麼都沒帶就直接奔向機場,為了不啟人疑竇,他連訂票都沒有,沒想到的是,他還是在這裡遇見了委員會的人。
小張看對面正在左顧右盼的胡經理似乎沒發現他,剛打算轉身逃走,沒想到一轉過身,卻撞上了資訊部的劉經理。
「想逃走阿?」劉經理做勢拍拍小張的肩,卻是死死的抓住了他。
「劉、劉經理你在說什麼呢?我只是來給人接機而已。」
「喔,是嗎?來給你那51個人頭帳戶接機?」
「別、別血口噴人阿,我要走了!」
小張奮力掙開劉經理的手,就要往機場大門逃去,沒想到跑沒幾步,就被兩個黑衣人抓住,而門口那以為可以躲進去做掩護的人群中,卻緩緩走出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人影:董事長。
「董事長,你這是做什麼呢?」
「你這內鬼,還想繼續裝下去嗎?」小張看到,董事長臉上浮現出那種電影裡壞人才會有的得意詭笑,只差沒拿根雪茄在抽而已。
「劉經理都已經查出來,那五十一個人頭帳戶的主人是誰了。」
「董事長,你不能聽那傢伙胡說啊!其實他才是真的內鬼,我是被陷害的。」
「喔,是嗎?那閉路影像中去開那五十一個人頭帳戶的人,怎會都有你,而不是有劉經理呢?」
小張無言以對,他突然理解愛看的推理漫畫中,被逼到絕境的腳色的那種感覺。
「給我帶走!」
小張被捂上嘴巴,帶離了機場,從此再也沒人看過小張的影子,也沒有人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李瞳的場合。
桌上擺滿了龍蝦、海參、鮑魚之類的高價料理,XO就像果汁一樣開了一瓶又一瓶,李瞳坐在主人席上,歡快的一杯又一杯下肚。
「哎呀,看來我們的李董發財了阿,這桌我看幾十萬是跑不掉的說。」
「哈哈,最近是發了點小財。」
「李董用了什麼發財的方法,說出來分享一下唄?」
「買樂透。」
「哈哈哈,李董真愛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我是真的中了樂透。而且,馬上就會再中一次。」
突然陷入一種沉默,沒有人相信李瞳這句話是真的,可是李瞳卻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
「剛好也快要開獎了,老闆,可以幫我轉一下G台嗎?」
「噢,馬上來。」
畫面上開獎小姐正好把彩球放進開獎機中,按下啟動開關後,許多彩球在密閉的玻璃箱中飛舞了起來,飛舞的彩球就像是宇宙中不斷公轉的星辰,這是一個貪婪的宇宙,貪婪到留不住自己的物質,終於飛出了宇宙外,成了開獎的號碼。
首先開出了第一號:09。
「哈哈,中了,看吧,這次的號碼一定是09、12、22、25、35、42,我的預測是絕對準的!」
然後開出了第二號:22。
「怎可能,又中了!」李瞳的朋友們突然開始有點相信李瞳了。
接著開出了第三號:42。
四周突然沒有人說話了,但是連別桌的人也忍不住跑了過來,圍在一起緊盯著銀幕。
沒多久又開出了第四號:12。
到目前為止都跟李瞳報出的號碼一模一樣,李瞳不禁得意的笑了。
所以他沒注意到,第五號竟然是:47。
眾人發出一陣哀號,李瞳趕快拉回視線,此時已經開出第六號:30,隨後又開出特別號27,但這已經不會造成任何影響了。
沉默了好久以後,才有人出來打圓場:「阿哈哈,李董果然不是開玩笑的,中了四號呢,也有幾萬元阿。」
「哈哈哈,說的也是,我沒騙人吧。」雖然非常震驚,李瞳還是為了面子乾笑了幾聲。但他的思緒卻停在電視銀幕裡的六個數字上,久久不能自拔。
宴會草草的結束,李瞳逃出了那個敗光他最後幾十萬的地方,在無人的街頭徘徊。雖然在對獎的那刻就已經知道,他還是裝做現在才領悟:他被騙了。
錢給了,號碼也真的拿到了,可是小張從來就沒說這是真的號碼,只因為中過一次就失去了戒心而輕易相信人,自己還是太嫩了阿。在被騙的陰霾下他又想起跟地下錢莊借的那兩千萬,現在不可能還的出來了,於是他更失落了。
突然他抬頭看向天空。
在那兒的是一朵烏雲,起先只是一朵烏雲,然後烏雲慢慢飄走,露出了後面的明月,那真是又大又皎潔的明月,圓圓的,就好像價值上億的夜明珠一樣。
然後他想起:我也曾經有過一億。
「對!我也曾經擁有過一億阿,像我這樣的人,還有居住在這城市裡的人們,有哪幾個一生中曾經存到一億元過的呢?更別說是一口氣賺一億了。我一口氣賺到了一億,然後又瞬間失去了它,這不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嗎?」
他突然狂喜了起來,在無人的街頭跳起了舞,隔著護欄,只有道路上疾駛而過的幾台汽車曾經看見他的舞姿。他狂舞著,表情滿足而自然,轉著一個又一個的圓,彷彿這貪婪宇宙的一顆恆星。
「阿,現在是多麼愉快阿。」
「我的人生是多麼輝煌啊!」
「如此輝煌的人生,如果不能永遠停留在頂點,不是太可惜了嗎?」
乘著酒力,他飛躍了起來,像個芭蕾選手那樣,在空中轉了好幾個圓,飛過護欄,像個脫離軌道的恆星,在公路上橫衝直撞。
一台如同流星般急駛的車,在煞車的作用下發出了幾乎要撕裂耳膜的嘰嘰聲,雖然駕駛拼命的按著喇叭,卻打不破李瞳的美夢,李瞳向著比他人生還輝煌的燈光急奔而去,他認為那是奔向永恆。
而他也永遠停留在永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