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16日 星期日

月讀


  閱讀本文前,建議先閱讀赤色的月光一文。 

  噗通一聲,感覺有許多隻無形的手接住了我,這一定就是上過學堂的哥哥說過的「水的浮力」吧。我睜開眼睛,看著與水波一同盪漾的天空,原本刺眼的太陽,現在也只像一塊不斷變形的蛋黃了。我不能呼吸,可是卻覺得很溫暖,我想,這一定只是一場夢吧,夢醒了,就會再見到媽媽。

  於是我闔上了眼。

  在一片黑暗中,我看到了一個男人,男人給人的感覺非常溫暖,就像隔壁的哥哥還有村長家的姊姊都還在時,大家一起玩笑的時光那樣的溫暖。

  「我一定會來的,要等我喔。」那男人這樣說。

  「你……是…誰?」

  「我一定會來的,一定要等我喔。」那男人只是一直說著這句話。

  在黑暗中,我一直看著那男人,慢慢的,那男人的身影也開始模糊了起來,我覺得有點睏,於是又再次閉上了眼睛。


  
  再次醒來時,我看到天上一輪又大又圓的滿月。

  (我……還活著嗎?)

  我試著伸手去抓住天上的月亮,沒想到這舉動卻引來了一陣驚呼,我先是聽到有人大叫「神主大人!那女孩醒來了。」然後就聽到紛亂的腳步聲,我試著爬起來,卻完全使不上勁,就在我快撐不住要倒下去的時候,一隻纖細卻有力的手扶住了我,我轉頭,看見一位穿著巫女樣式服裝的大姊姊溫柔的對我笑著。

  「大姊姊……這裡是哪裡?」

  「這裡是月島神社,你被發現在月見湖裡,是我們救妳上來的。」

  神社……?月見湖……?

  在我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的時候,一道與其他人截然不同,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走了過來,我抬頭一看,看見一位梳著黑色高髻、面色莊嚴而溫和的男人。

  「太好了,妳果然沒事呢。」

  果然……?

  「我聽見有個女孩浮在神社後面的湖裡的時候,可是擔心的不得了阿。不過……看來妳果然跟傳說的一樣神奇,那我就放心了。不要擔心,妳就先住在神社裡好好休息吧。」

  「請問!果然是什麼意思?」

  那男人只是略略微笑,摸著我的頭說:「這件事以後再慢慢跟妳說吧,妳現在肚子餓不餓呢?」

  我感覺自己那緊縮的有點痛苦的肚子,不太好意思的點了點頭。

  「那麼,妳能夠走路嗎?」

  我搖了搖頭。

  那男人突然轉身過去,蹲了下來。我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在巫女的攙扶下,我艱難的站了起來並趴上了那男人的背,我摟住他的脖子後,他揹著我很快的站了起來「走嘍,回神社裡去嘍!」

  我突然想起還在村子裡的時候,哥哥姊姊們也常常這樣揹我,我覺得有點高興,不敢太狂妄的,小小聲的笑了起來。

  

  然後我就住在這間神社裡了。

  「小月小月──」

  「嗯?」

  我向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回憶卻跳到了眼前。

  先想起來的,是手上的飯糰,還有桌上味噌湯冒出的熱氣,神主大人說的話,就穿過白色的霧氣,與香味一起飄了過來。

  「那麼,妳還記得自己的名子嗎?」

  我努力的回想著,甚至因為太專注於回想而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卻還是想不起任何東西,只好搖了搖頭。

  「那麼,就稱呼妳為湖月讀吧。」

  我當下並沒有多想,只是單純的接受了這個與其說是姓名更像是稱號的名子,一直到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這個名子的由來。

  那是一個和煦的下午,我坐在湖邊的大石上,看著鳥獸飛過大湖,突然,一個小男孩跑了過來,劈頭就是一句奇怪的話。

  「欸──妳就是那個神奇的姊姊阿?」

  「嗯?什麼意思?」

  「姊姊妳不知道嗎?大家都說妳是從月見湖的月亮裡誕生的喔。」

  「蛤……?」

  從小男孩不斷說著關於我、我卻感到十分陌生的許多事的口中,我拼湊出在我被救起的那晚許多不可思議的傳說。據說,我被發現的時候,就浮在月見湖的滿月倒影之中,從遠處看過去,就好像我身邊的湖水都在發光似的。由於我一直浮在水上沒有沉落,所以發現我的人還以為見到了一具浮屍,一直到把我打撈上來之後,才發現我竟然就只是一直浮著而已,沒有任何的溺水現象。慢慢的,在群眾之中開始傳說起我是從湖中的月亮誕生,是月見湖的月神這件事,不過對我來說,那不過都是傳說而已。

  畢竟,我就只是個從崖上墜落的小女孩,如此而已。

  不過不管我怎解釋,還是沒人願意認真的相信我這個連姓名都想不起來的小女孩的過去,比起真實,人們更喜歡明擺著是虛假的傳說,日子一久,我也就不再去爭論了,既然人們需要幻想的慰藉,那我身為晰月村月島神社的一份子,去扮演能讓村人感到高興的角色,也是應該的吧。

  幸好,會煞有其事的把我當作月神來尊敬的只有大人們,與我同年的朋友們,都不會因為湖月讀這個名子而與我保持距離,甚至因為這個名子唸起來實在太過拗口,還給我取了個「小月」的外號,就像是現在我身旁的女孩叫我的這樣。

  「小月──!」

  「疑疑?怎麼了嗎?」

  「妳怎都不理人呢,我叫妳好多聲了呢。」

  「對不起。」

  「小月剛剛在想什麼呢?」

  「在想……呃……沒有啦,倒是夕葉找我有什麼事呢?」

  「阿阿,對了,小月,神社裡來了個陰陽師呢。」

  「真的嗎?在哪裡在哪裡?我也要看。」

  「跟我來吧,我帶妳去,不過要偷偷的喔,現在那位先生正在跟神主說話,偷看被發現的話,又要被神主大人罵了呢。」

  我們就躲在神樂殿的小樹後面,透過樹葉的間隙,往參道的方向看去,果然,神主大人就站在那裡,與一位穿著狩衣的先生暢談著。由於距離實在太遠,聽不到他們在聊些什麼,我跟夕葉便偷偷伏進靠近,沒想到樹叢旁突然竄出一隻烏鴉,把我們都嚇了一跳,夕葉還一個不穩跌在我身上,把我推了出去,我就這樣尷尬的衝出了神樂殿,站在參道上與神主四目相對。

  偷窺實在是件不禮貌的行為,我已經準備好要挨罵了。但沒想到神主只是溫和的一笑,就轉身對那位陰陽師說「八幡樣,這就是我剛剛說的那位女孩。」

  陰陽師先生一聽到神主大人這麼說,馬上就轉身走了過來,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打量著我,我緊張的挺直了背,這時才看清那陰陽師的臉。

  「我一定會會來的,要等我喔。」在視線對上被神主大人稱作「八幡樣」的男人的那刻,我的眼前突然浮現許久之前某個夢境的畫面,然後才意識到,這位陰陽師大人也給人一種好溫暖的感覺,就像我夢中的那個男人一樣。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有些害羞的別過頭去。

  「看起來真的很有潛質呢。只是不知道小姑娘有沒有那個意願學習陰陽道就是了。」

  疑?什麼?陰陽道?

  「湖月讀。」神主大人那莊嚴的聲音傳了過來。

  「是!」

  「妳對陰陽道有沒有興趣呢?」

  我想起在書上讀過的許多關於陰陽師的不可思議的故事,用力的點了點頭。

  「那麼,妳願不願意跟隨這位源八幡先生學習陰陽道呢?」

  我看了看源先生的臉,低下頭去,微微的點頭。

  「嗯嗯!很好,那以後妳就叫我師父吧。 ──先叫聲來聽聽如何?」

  「師……師父……」

  「哈哈,很好很好,妳一定會是個好徒弟的,那麼,明天開始你就搬過來我那邊住,跟我一起學習吧。皋月樣,明天就麻煩你送這女孩到我那兒了。」

  神主大人點了點頭,說:「沒問題,交給我吧。我一定會派人把人安全的送到你那兒的。」



  隔天。我帶著簡單的行李,跟著社裡的姊姊一起到了村外靠近山腳的一個獨棟房屋前。姊姊前去敲門,而我就趁這時打量四周環境。這兒只有一條小道通向房屋與後山,四周都是草木,青草長的非常豐美,但長度卻只到腳踝,簡直就像有人修剪過似的,這時草叢中突然一陣騷動,原來是隻兔子穿過草叢,躍過了樹根,樹上住了很多鳥兒,空中充滿了鳥鳴聲,可是卻不顯得紛亂嘈雜,反而像是個樂團,彼此應和,井然有序。

  是個很美好的地方。

  「源先生── 源先生── 您在嗎?」

  許久,仍然沒人來應門,我與姊姊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辦。

  突然,一道聲音從我倆身邊冒了出來,把我跟姊姊都嚇了一跳「請問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源……源先生,你是怎麼突然從旁邊出現的?」

  「阿拉、巫女小姐,妳是特地幫我把我的弟子送來的嗎?真是太感謝了,要不要進來喝杯茶呢?」

  「不、不必了,源先生,承蒙你的好意,我想我還是先告辭了。」

  說完姊姊轉過身就要離去,我拉了拉姊姊的衣袖,希望她不要那麼快走。姊姊蹲下來摸摸我的頭,說:「乖唷,小月,源先生是一個很好的人,妳要乖乖聽源先生的話,好好的學習,姊姊很快就會回來看你,好嗎?」

  「嗯……」過了好一回兒,我才很捨不得的放開了手,姊姊又與師父說了好一陣客套話,然後就離開了。

  剩下我與師父,氣氛顯得有點尷尬,師父是一個讓人感覺很溫暖、會想要親近的人,可是我就是不敢看他。我一直低著頭不敢說話,反而是師父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湖月讀是吧?別一直站在外面,咱倆還是先進屋裡去吧?」

  「嗯…… 是!」我突然驚醒,意識到這時我已經是別人徒弟了,應該要多注意,不能對師父失禮了。

  進入屋內,才發現外頭看起來並不大的簡單木造房屋,內裡竟然還相當寬敞,也許是因為師父把房子簡單的劃分成大廳、臥房、廚房,房間數只有三間,所以看起來相對寬敞吧。

  等等……臥房只有一間?那不就要一起睡了嗎?

  想到這件事,不禁讓我覺得臉上熱辣辣的,不過師父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我的胡思亂想,只是兀自說起話來。

  「湖月讀!」

  「是!」

  「嗯……妳這名子真的不好唸呢,不如以後就叫妳『月』吧?」

  「好、好的。」

  「月,在我這兒學習的話,有一定的服裝規定喔。」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巫女服裝,稍微皺了皺眉頭「要換成狩衣嗎?可是我只有現在這種衣服呢。」

  「不、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妳的緋袴太長了。」

  在我才剛做出「蛤?」的嘴型,還搞不懂師父的意思的時候,師父已經一個伸手、「叱!」的一聲,以一道看不見的銳利鋒刃割破了我的緋袴。接著又飛出一道針線,迅捷的在我的緋袴上不斷穿梭,把我的緋袴縫成了上窄上寬的短裙模樣。

  「疑疑!!!?師父你怎可以這樣──」被改造過的緋袴變的奇短無比,連大腿都露了出來,這樣怎麼上街見人阿?

  「不准抱怨,這可是這裡的規定喔。不管怎說,妳穿著那麼長的緋袴也不好行動吧?陰陽師可是個需要靈活活動的職業喔。」

  「而且──」師父露出的燦爛笑容,久久我都無法把它跟下一句話連結起來「女孩子還是要露出大腿才最好看呢!」

  變態師父……

  
  雖然師父怪怪的,可是我還是好喜歡他,反倒是因為他的奇怪,我開始也能慢慢的與師父自然相處了。

  在開始的日子裡,師父並不教我什麼,我倆只是單純的住在一起。有的時候,師父會帶我四處走走看看,剩下的時候,我就在家附近與兔子一起玩,或是在家裡讀著師父的書,算好時間煮好熱騰騰的晚餐,等師父回來一起吃飯。

  偶爾師父也會煮飯,老實說師父煮的飯比我煮的好吃多了,每次吃過師父煮的大餐後的兩三天,我都會覺得自己煮的東西真是難以下嚥,不過即使如此,師父從來也沒有對我煮的飯菜嫌棄過一句,總是微笑的吃下去。我覺得好高興,也發誓要努力精進廚藝,讓師父也能常吃好吃的飯菜。

  吃完晚餐後,在睡前師父總是會說些故事,或是變些戲法,上次師父還變出一顆小小的月亮,小月亮浮在天花板下,比油燈還明亮。我覺得好興奮,希望以後也能變成師父那樣厲害的陰陽師,不過師父說我以後還是要當個巫女,學了陰陽道後就能成為破魔巫女。

  「因為巫女比較可愛。」師父是這樣說的。

  那顆小月亮要就寢的時候就消失了。睡覺的時候,我與師父都睡在臥房裡,臥房裡只有一張床,不過師父很神奇,睡覺的時候都不用床,只見他浮上空中,然後變出一顆大泡泡,就這樣睡在裡面。有時候我會懷疑,地上的這張床,會不會是師父刻意為我準備的呢?

  不過有時候,早上醒來的時候會發現師父睡在旁邊,而我就被師父摟在懷裡,這種時候,我就會裝作很生氣的對師父拳打腳踢一番,然後把他趕出房間。不過冬天的時候,只有冬天的時候啦,我也會想,師父的懷抱裡很溫暖,當做暖爐用應該也不錯吧……

  我在想什麼阿!

  我就這樣與師父過著日復一日,雖然平凡卻愉悅的生活。但也許就像師父所說的,沒有不變的日常,正因為不斷改變,才是日常。成為師父的弟子半年後的某一天,我正在打掃庭院的時候,師父破例的早早就回了家,並突然對我說:

  「月,妳準備好了嗎?」

  「疑?準備好什麼?」這麼早就要吃晚餐了嗎?

  「妳在我門下也這麼久了,也差不多要教妳一些東西了。」

  過了好一回兒,我才了解到師父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真的嗎──?師父終於要教我法術了嗎?」

  「是阿,我答應了皋月要收妳為徒,總不能什麼都不教妳阿。」

  「那就從防禦的技巧開始學起吧。」師父對著我比出一個劍指,慢慢的伸出手,隨著手勢的上揚,一道盤成八字型、金色梵文構成的繩索也緩慢的朝我飄了過來,繩索飄到了我頭上,師父將劍指往下一折,繩索也就落到了我身上、環繞在我身旁。

  「妳知道結界是什麼嗎?」

  我點了點頭,聽人講玄奇故事時,常常會聽到這個名詞。

  「結界一開始是僧侶發明來劃定修行區域的概念,通常是以繩或五色線劃定界線,也有用刀或灑灰劃定的,後來我們陰陽師改良了這個概念,以靈力呈現意識裡外界與內界的區隔,讓結界不只是一種宣示,更有了保護的功能。」

  師父從懷裡抽出三張符咒,說:「我現在要對妳攻擊,你試著發動結界看看吧。」

  「疑疑疑!?」三張符咒激射過來,我抱頭趴在地上,好不容易才閃過。

  「不要閃躲!去感覺結界的存在!在腦中劃出現實的界線!界線內外的五行運轉獨立,就可以阻絕攻擊通過!」在師父說話的間隙,符咒不斷的飛射過來,好幾次我都差一點就沒有閃開,符咒在我身邊爆開,震的我皮肉生痛。

  對於師父的一點也不手下留情,我簡直有點生氣了,沒想到一個生氣,反而讓我錯失了閃過符咒的機會,因為閃無可閃,我只好閉上眼睛等著挨打,但就在閉上眼睛的這剎那,我突然理解了師父話裡的意義──

  「不動!」原本若隱若現細微的金色繩索突然漲大了好幾倍,並形成了一堵牆壁,將符咒全數擋住,符咒在結界外頭爆炸,我非但沒有受傷,還連半絲爆風都感覺不到,也就是說,我成功了。

  「幹的好!妳果然很有資質,不愧是皋月推薦、我認可的弟子!」

  「嘿嘿……」我被誇的有點害臊,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頭。

  「那麼,今夜就與我一起上山收妖吧。」

  「疑疑!?」


  

  是夜,我與師父上了山,山中的夜,即使有月亮也是漆黑一片,還有各種怪聲,讓人覺得心裡很毛。

  「師父── 我們回去好不好?這裡有些可怕呢。」

  「害怕黑夜的話,怎能成為一個陰陽師呢?」師父拍了拍我的頭,示意我繼續前進,師父的腳步越走越快,我也只好加快腳步跟上,一路上被好多奇怪的東西擦過,嚇的我全身發抖。但我又不敢閉上眼睛,唯恐一閉上眼睛就會失去師父的蹤影。

  但我只顧著盯住師父的身影,卻忘了注意自己的腳下,一個不小心,我被樹根絆倒,狠狠的摔在了地上,等我爬起來的時候,已經不見師父的蹤影了。

  「師父──」我的呼喊在山中迴響著,我側耳傾聽,卻沒聽到任何回應。

  「師父── 你在哪裡──?」沒有任何回應。

  「師父……」

  不知不覺間,我的眼前濕成了一片,原本黑暗中就難以辨識的景象,立刻變的更加模糊。一片黑暗中,我覺得自己好孤獨,我想起了媽媽,這座恐怖的山上,媽媽還會在這裡嗎?如果媽媽還在的話,會不會出來保護我呢?

  我哭的一蹋糊塗,眼前的景物也模糊的一蹋糊塗,沒想到因此失去視覺的我,聽力卻反而變的無比敏銳,在黑暗中,我突然聽見一個非常細微的聲音靠近了我,隨著這聲音越來越靠近,聲音的主人移動的速度也越來越快,最後簡直是朝我躍了過來──

  「不動!」銳利的破空聲將我從悲傷的感覺中拉了出來,我趕緊張開結界,沒想到一張開結界就傳來巨大的「嘰──」聲,我感覺到結界承受了巨大的衝擊,甚至在結界上還冒出了點點火花,照亮了夜晚。

  透過微光,我看見一個有著鳥爪獸身的怪物就黏在結界上,還不斷的揮拳試圖打破結界,把我嚇的退後了好幾步。沒想到一個驚怵,竟然就忘了維繫結界的存在,眼看結界消失,我轉身就跑了起來。

  但我又怎可能跑的過妖怪呢,沒幾步我就被妖怪追上了,回頭一看,正好看到妖怪飛撲過來,打算將我壓倒。

  「對了!」我突然靈機一動「不動!」我將結界從我身上解放,丟到了妖怪身上,然後強行發動,結果就如同我所設想的一樣,因為結界的發動標的異常,導致結界的內外界相反,也就是說,原本是阻絕外界攻擊的結界,反而讓結界裡的妖怪變的動彈不得,只能傻傻的掛在空中。

  而就在這時,一到寒光突然從天而降,劃破了結界,也將妖怪劃成了兩半。我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師父的破魔劍,而師父就拿著破魔劍,站在那兒對我微笑著。

  「小月,妳做的很好,師父真是太為妳感到驕傲了。」

  雖然師父大力誇獎我,但我一個安心,滿眶的淚水卻反而湧了上來,我衝過去抱住了師父,把眼淚全部都抹在他身上,活該,誰叫他要丟下我!



  從那夜之後,每天都開始了嚴格的訓練,早上就要開始做集中精神力維持結界的訓練;下午則是符咒的製作與施放,以及體能訓練;晚上吃完飯後會做以火行術燒熱洗澡水的訓練。而在一連串的訓練結束之後,晚上睡覺時師父就會說幫妳做了一整天的訓練好累,晚上不想再用法術掛在空中了之類的藉口,硬要跟我睡在一張床上,還賴說這也是一種訓練。

  「這哪裡是一種訓練阿!」我掙扎著不讓他摟我邊說。

  「咳嗯,為師的苦心妳哪會懂呢,而且──  妳上次不也是自己跑過來抱我抱的很開心嗎?我也要抱回來才公平阿。」

  「那、那是……」我被他一陣搶白,無話可說,只好任由他抱著睡覺了。

  還好師父也只是單純的抱著我,從沒做過什麼奇怪的事,而且冬天一起睡真的比較溫暖,久而久之,這也就變成一種習慣了。

  訓練過了幾個月後,某個我已經累積了一大筐攻擊符咒的下午,師父又要我陪他一起上山除妖。我欣然答應,經過上次事件後,我的膽子已經大了很多了,何況現在還只是下午,哪有什麼可怕的呢。

  我倆一起到了山上,黃昏的風光明媚,夕陽將樹林都染成了一片金黃,師父與我來到山腰,坐在大杉樹下,我倆就這樣靠在樹幹上,也不去尋找妖怪,只是逕自欣賞著黃昏的景色,偷偷的感覺對方的胸膛起伏,待驚覺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入夜了。

  只見師父忽然站起身,張開手掌往地上一伸,然後猝然握拳,彷彿抓住什麼東西似的,用力的將手緩緩收回,隨之而來的是地面突然的大震動,震動持續了好幾秒,然後一只黑色的半圓形物體才破土而出。

  「喝!」師父奮力將手向上舉,黑色物體也被拉出土表,飛上了半空。這時我才發現,原來這黑色的物體是一隻巨大的鯰魚!

  「這傢伙一直躲在地底下想偷襲我們,以為我都沒有發現嗎?」話語未畢,大鯰魚空中一個翻身,落在地上變成一個皮膚黝黑,有著長長黑色魚尾的少年。

  「哎呀,竟然已經會人化了阿。既然會想要偽裝成人類,那我問你,為什麼要攻擊人類呢?」

  鯰魚少年一臉不屑「說啥廢話,你們人類還不是吃我們鯰魚,我只是反過來吃你們而已。」

  「喔──?這番狡辯聽起來很有說服力,可是你吃人不單單只是為了吃吧?那些被你無端殺死就丟在山道上的旅人要怎麼解釋呢?」

  「你……哼!反正你就要死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鯰魚少年舌戰失利,惱羞成怒對師父發動突襲,我趕緊丟出符咒,打算制止他,沒想到師父動作更快,一個下腰,將靈力纏繞在腳上,一腿就又將鯰魚踢上了半空,緊接著又射出數以百計的符咒,在空中形成無數個連環爆炸,不識泰山的妖怪少年一下子就被炸暈,摔落在地上。

  師父卻不馬上殺掉他,只是俐落的抽出破魔劍,對我丟了過來。

  我接住了破魔劍,一臉疑惑。

  「殺掉他。」

  「師父,我……」

  「由妳殺掉他。」

  我看著躺在地上的少年,雖然明知道他是隻鯰魚妖怪,但外表看起來分明就是人類的樣子,要我用劍去劃破人類的身體,我實在是做不太到。

  「動手吧。」

  師命不可違,即使是做不到,我還是要去做。我舉起破魔劍,朝著少年心臟的部位,打算給他一個痛快,卻在這時,回憶衝上了腦袋,許多的畫面湧現眼前,我又看見了洗劫村莊的那些土匪,那些毫不在意揮舞著刀劍殺人的土匪,我看見那些白晃晃的刀子劃過人體變成了一片血紅,我看見,村長家的姊姊躺在地上時,身上的大洞流出來的,也是這種血紅。

  「呀──── !!!」我丟掉刀子,掩住了眼睛,不想再去看到那些畫面,我實在無法像那些土匪那樣的殺人,即使對方只是偽裝成人類的妖怪,也做不到。

  「對不起,師父,我做不到……」

  師父嘆了口氣,說:「小月,妳要知道,如果妳不殺那些妖怪……」話語未畢,原本躺在地上的妖怪少年猝然躍了起來,朝我脖子上就要那麼一咬,由於事情來的太突然,我根本來不及張開結界──

  但少年並沒有成功,他只是就那樣停在空中,眼神一片黑暗。刀尖從他的胸口穿透了出來,還流出許多綠色的血,師父的話語從少年的屍身背後,繼續悠悠的傳了過來:

  「妳要知道,如果妳不殺那些妖怪,妖怪就會殺掉妳,而且不只是妳,還有許多無辜的人都會受害。」

  師父抽掉退魔刀,少年碰一聲的趴在地上,變回了那條大鯰魚,須臾,那鯰魚開始慢慢的變小,終於小的再也看不見,消失在眼前。

  「仁並不是無分善惡的溺愛,即使是人類,也有很多罪大惡極的存在,何況是根本沒有人性的妖怪呢?殺一人,救萬人,這是天的仁道  ……我希望妳懂得這個道理。」

  師父說的很有道理,但我只是默默的低著頭,然後發抖了起來。



  那之後好久的時間,師父都不曾再帶我到山上過。

  我們又回到表面上那平靜的生活,一起吃飯,一起睡覺,師父又像從前那樣,早早就出門去,晚餐時間才會回家,唯一不變的,就是晚上他仍然堅持要摟著我睡覺這件事,我並沒有抗拒這種不變,因為這也是前面那段夢一般的日子,唯一的見證了。

  我仍然會偷偷的修行著陰陽道,雖然師父已經不再給我指導,我還是透過師父房間裡的書繼續學習著。我能發射的符咒數從一次三張增加到五張,到現在,我已經能一次驅動十三張符咒了,前些日子,我還成功召喚出小小的式神,雖然式神一下子就消失了,我還是很高興,因為這代表我還是一直在進步,甚至還學會了新的法術。

  這種日子過了兩年,某天,我正驅使著我的式神(一顆太極圖案的小小的球)在庭院玩時,師父突然回來了。由於師父出現的太突然,而且又像幽靈一樣直接從身邊出現,我根本來不及反應,只好尷尬的拿著球,站在師父面前。

  師父端詳我的式神良久,然後才開口說:「真是服了妳了。」

  我看著師父,不懂師父話裡的意思。

  「看來妳還是熱愛著陰陽道阿,甚至還自學到這種程度了,好吧,從明天開始,我們再繼續訓練吧──?」

  「真的嗎真的嗎?謝謝師父。」

  「不過,為了消除妳的天真,接下來的訓練可是實戰訓練喔。」

  「嗯嗯,沒問題,接下來也請師父多多指教了。」

  實戰訓練非常嚴苛,由於我已經有兩年沒有實際戰鬥過了,要平等的跟師父對戰簡直是不可能的事,一開始我只能拼命的閃躲,連要趕上攻擊張開結界都是件困難的事,更別提反擊了。不過師父鐵石心腸的攻擊表象下還是偷偷放了不少水,好幾次符咒明明快打到我卻都提早爆炸了,還有更多次師父的腿擊明明都快踢到我了才慢了下來,雖然師父都裝做是被我自己閃過,但我還是看見了師父的溫柔。

  這種訓練過了快一年的時間,慢慢的,我終於也開始能追上師父的速度,甚至偶爾做出反擊了,在這期間,我還領悟了新的法術,我領悟到,我們的空間其實是彎曲的,走直線的我們,其實反而是繞了遠路,只要在空間上鑽兩個空穴,就可以透過空穴直接穿越空間到另一個空穴,然後出奇不意的給人攻擊了。這招施展時,對方完全無法預測我會從那邊出現,連師父都很難招架的住,不過必須要先在空間裡鑽洞,是需要場地佈置的法術,使用上並不方便,是比較可惜的地方。

  一年又兩個月後的某個早晨,終於在一場師父完全沒有放水的訓練中,我與師父同時出手擊中了對方,師父用的力道不大,我只是輕輕的跌到了地上,我沒有馬上爬起來,只是仰望著晨曦中師父壯碩的身影,師父給人的感覺依然是那麼溫暖,連早晨清冷的風也和煦了起來,突然,我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不同於四年半前的那次,這次我理解到了我的心跳加速,代表了什麼意思。

  「師父,我……」

  「嗯?怎麼了嗎?有哪裡痛嗎?」

  「不,沒事。」我實在是無法開口說出那句話,現在的我,還沒有那種勇氣。

  又過了幾天,某天早上,師父沒有出門,也沒有展開訓練,只是看著山上,神情嚴肅。

  「師父,怎麼了?表情怎會這麼凝重呢?」

  「月,今晚,我們再一起上山吧。」

  「好阿。」我愉悅的答應了,師父願意再度找我上山收妖,代表他終於承認了我了吧,經過這麼多年的訓練,我也強的遠非昔日可比了,一定能協助師父順利收妖的。

  「先做好準備吧,這次要對付的對手,可不是尋常的妖怪。」



  是夜,我們上了山頂,山頂的草木不多,可以沐浴到完整的月光,照理說應該相當明亮,但今夜的山陰暗無比,連最明亮的山頂也是一片漆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師父,這裡暗的好詭異,什麼都看不見呢。」

  「嗯,看不見是正常的,因為這種黑暗不是天然的。」

  「師父,我不懂你的意思。」

  「也就是說,我們被包圍了。」

  「疑疑?為什麼我都沒發現呢?為什麼我們都沒有被攻擊呢?」

  「妳沒有發現,是因為被包圍的不光是我們,而是整座山都被包圍了。」

  我噤聲不語,因為師父的這句話,讓我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沒錯,現在整座山都在妖怪的肚子裡了。」

  明明沒有風,樹林卻突然沙沙的動了起來,就好像在嘲笑著我們似的。

  「師父……我們要撤退嗎?」

  雖然看不到,我還是感覺師父苦笑了一下「已經,退不了了。」

  唰的一聲,樹叢中竄出一道黑影,黑影快如閃電,但師父拔刀的速度比閃電更快,一瞬就把黑影砍成了兩段,被砍斷的黑影變成一塊破布落了下來,然後馬上就消失不見了。

  「咈咈咈,不愧是大陰陽師源八幡,竟然能夠發現我的存在,不過,今晚你就要在這裡消失了──」

  「死吧!」唰唰唰唰唰,許多黑影從四面八方跳了出來,師父俐落的揮舞著退魔刀,沒有半絲多餘的動作,一下就斬殺了許多黑影,而我則是手忙腳亂的丟出符咒,以爆炸擊落黑影,至於我的小小式神,則穿梭在我與師父之間,一有黑影靠近就給它猛力一撞,撞飛到八百里外去。

  不出五分鐘的時間,我與師父就已經擊落了上百黑影,但黑影仍源源不絕的從四面八方湧現,怎殺也殺不完。

  「這樣不行,一定要找出他的本體才行  ……我們先跑吧。」

  「嗯!」我們且走且戰,不斷往山下跑,但不管我們怎麼跑,始終也都逃不過黑影的糾纏,也跑不出這座山,眼看著體力不斷耗去,我們才知道中了敵人的計,但即使停下腳步,也必須跟黑影戰鬥,無法休息。

  我感到十分絕望,看來今天我就要死在這裡了,但我又覺得,能死在師父身邊,也是一種幸福。不過,還是活下去最好!

  所以我又提起了戰意。
  
  也就是在這時,我突然注意到了,在四面八方冒出的黑影中,有某個方向的黑影總是特別的快速也特別的密集,簡直就像黑影是從那兒產生的一樣,這代表著什麼呢?

  「我知道了!!!」我指著那個方向「師父,那裡是……」

  「我知道,那裡就是核心對吧。」

  知道核心的位置後,眼前突然充滿了希望,我倆向著核心的方向跑去,突然,四周的黑影都消失了,全部都集中到核心的位置,試圖阻止我們。

  但這是沒用的,我丟出一張費時三個月製作的大爆符,把黑影小嘍嘍全部都炸了個精光,沒有任何阻礙的我們,很快的就到了核心。

  「很好、很好阿──」核心的位置,一隻大狼開口說著話,雖然說是大狼,但並沒有完整的形體,而只是一塊看起來像是狼的立體大黑影,大狼的聲音有如打雷一樣,從上方傳來還帶著隆隆的聲響「你們竟然能發現我的本體,本事真是不小阿。」

  「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話語一畢,大狼的身影突然消失,以我完全看不到的速度,撲向了師父,師父以他一貫比閃電還快的速度揮刀,卻遇到了畢生第一次的失敗,大狼一個揮爪打在刀刃上,非但沒被破魔刀劃體而過,還反過來把破魔刀打飛了出去。

  「死吧──」大狼舉起巨爪,就要往師父揮下去。

  「不動!」我凝聚全身的靈力,強制在大狼身上發動了結界,在那瞬間真的困住了大狼,但這也不過是一秒鐘的事情,大狼只是輕輕一揮,就打破了結界,然後一個回身,對我吐出一口大氣,把我吹飛了出去。

  「咈咈咈,小姑娘,這種小伎倆是沒用的。」

  「誰說沒用。」我很幸運的跌在一棵杉樹下,沒有飛的太遠,還能聽見師父的聲音。

  「什麼!?」
  
  「不動!」大狼突然驚覺師父還在後方,但要轉身已經晚了,師父展開結界,再一次的定住了大狼。「金木水火土,雷風雷電雷敕,雷劍,大雷帝!!!」不給大狼任何機會,師父緊接著祭出重招,一道大閃電破開黑暗從空而降,結結實實的擊中了大狼。

  「嘎阿阿阿阿阿阿阿──」大狼發出慘叫,眼看就要被擊敗。「太好……」

  「 ──哈哈哈哈哈!」我的歡呼到一半就中斷了,因為我發現,大狼根本沒事,他的慘叫根本是裝出來的。大狼用力一抖,撞破了結界,回過身去,一把抓住了師父。

  「唔,可惡阿……」師父在大狼掌中動彈不得。

  「哈哈哈,要怎料理這位大陰陽師呢?要拔掉你的頭?還是捏爆你,讓你的內臟噴出來呢?」

  「不、不要阿。」我勉強爬了起來,搖搖晃晃的朝大狼走了過去。

  「 ──還是捏爆好了,呼呼呼。」

  大狼手上加勁,師父發出了痛苦的叫聲,我跑了起來,希望能早一步阻止大狼。

  「阿阿阿阿阿阿阿!」

  「不要阿──!」

  突然,我的眼前變成了一片空白。



  感覺過了很久以後,我看到了皎潔的滿月,滿月好像就在我眼前一樣。然後我才發現,原來我漂浮在空中,我看見,在巨大的一輪滿月中,延伸出了許多的細線,細線連到了世界萬物中,而在當中有許多的細線,連接到了我身上。

  月亮突然變的非常明亮,細線也開始變的粗大了起來,彷彿有力量在裡面傳動似的,然後我也覺得我充滿了力量。

  然後,我醒了過來。

  我發現,我真的飛舞在空中,大狼還抓著師父不放,卻轉過頭來,驚訝的看著我。

  我一看到大狼抓著師父就變得非常的憤怒,乘著這種憤怒,月見湖的影像突然映入了我眼中,我看著那一閃而逝的、湖中倒映的滿月,突然體會到,傳說也有它的可信之處。

  「湖精!」我伸出手在眼前一揮,空氣急遽的凝結了起來,一只大冰柱凌空而生,穿過了大狼,將大狼死死的定在了地上。

  大狼吃痛、放開了師父,而牠驚訝的眼睛也睜的更大了,我見大狼沒有了人質,知道現在就是了結一切的時候了。

  「我乃是,天生的巫女,我乃是,月讀。」我展開雙臂,從我身上冒出了許多巨大的七彩光球,光球先是飄浮在我身旁,然後我急驅雙臂對著大狼一伸,數以千計的光球便朝著大狼飛去──

  那真是燦爛的煙火。

  巨大的光芒不間斷的閃現,將整個天空都照亮了,大狼被打的體無完膚,只剩下一小塊黑影,黑影化作一隻小狗的樣子,逃竄了起來。

  「豈能讓你走! ……對了,那裡是!」我撿起破魔劍,鑽入上山時一路佈置的空穴,從另一端冒出來,突然的擋在了小狗的面前。

  「可惡阿……  算了,沒關係,我知道妳的弱點。」

  「什麼?」

  小狗突然跳起來,一個翻身變成了一個小男孩的樣子,小男孩睜著大眼睛,水汪汪的看著我,卻說著與外表完全不搭的話。

  「咈咈咈……這樣你就殺不了我了吧。」

  我當真垂下了手臂,多年前那殺入村莊的土匪們的景象又回到了眼前,我怎能像那些土匪一樣殺人呢?

  ……。

  不!我跟那些土匪不一樣,那些壞人殺的是無辜的人,我殺的是壞人,而且我並不只是單純的殺壞人或者是殺妖怪,我殺人是為了──

  「我殺人是為了,殺一人,救萬人。」

  手起刀落,我將小男孩劃成了兩段,男孩一死就變成了一塊黑布,慢慢的消失在空氣中。突然,陰暗的山又恢復成光明,月光照了進來,把陰暗的樹葉照成一片青綠。

  此時,師父正好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月,妳做的很好,妳已經完全超越為師了。」

  「師父,我終於做到了。」終於突破多年來的心理障礙的我,開心的笑了起來。

  此時,我覺得我心中充滿了勇氣,我覺得,如果是現在充滿勇氣的自己,應該是可以說出那句話吧。

  「師父……」

  「嗯?」師父朝我走了過來。

  「其實,我有一句話,一直不敢對你說……」

  「嗯?是什麼呢?」師父蹲下身來,摸著我的頭,溫柔的看著我,等待我說出答案。

  「那就是……」

  「就是?」
  
  「……。」

  「到底是什麼呢?」

  我看入師父的眼中,師父的眼神,好清澈,也讓人感到好溫暖。我緩緩的吐了口氣,說出那個答案。


  「我喜歡你。」







  我還記得,師父聽到那句話時,表情整個暗了下來。

  良久,他才說:「對不起,我……是無法讓女人幸福的。」

  那時的我還太小,以致於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那次之後不久,師父就離開這裡,又繼續雲遊四海去了,臨走前,他將他隨身的破魔劍送給了我,而轉眼間五年就過去了,我撫弄著這把破魔劍,想像著,師父還在我身邊。

  我的眼前突然一片模糊,然後我才在心底承認,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那個既變態又溫柔,會讓人感到非常溫暖的,我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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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9日 星期日

赤色的月光


  很吵。

  下午的時候,夕陽照在茅草屋上的時候,有很多穿著不齊全的盔甲,拿著刀劍的奇怪叔叔們衝進了村莊裡,叔叔們闖進了村長家,拿走了金條和珠寶,還擄走了姊姊,有的叔叔沒拿到東西,就闖進別人的家裡去,叔叔們從屋子裡出來的時候,有的刀子都變成紅色的了,我看見一位留著絡腮鬍的叔叔把姊姊壓倒在草地上,扯破了姊姊的衣服。

  媽媽不讓我再看下去,掩住我的眼睛把我拉進了屋子,抱住我躲進了地板下的洞裡,要我不准出聲。我什麼都看不到,只能聽著外面的聲音,我聽見姊姊尖銳的呻吟聲,聽見隔壁伯伯的慘叫聲,聽見奇怪叔叔的笑鬧聲,聽著許多的腳步聲在頭上奔跑,聽著碗盤摔碎在地上,一直到這些聲音都遠去之後,媽媽才准我開口說話。

  「媽媽……可以出去了嗎?」

  「還不行唷,妹妹,再忍耐一下好嗎?」

  「可是……這裡好難受喔。」

  媽媽稍微移動了頭顱,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確定外面都沒有人之後,才打開蓋子爬了出去。

  媽媽牽著我的手,把我拉了上來。外頭已經是深夜,皎潔的月光灑滿了屋子,媽媽牽著我走出了屋子,天空中大大的滿月把夜晚照的非常明亮,但吹來的風卻非常黏膩,空氣中充滿了血腥味,第一次聞到這種味道的我,不禁有點想吐。

  因為難受而低下頭去的我,卻看到姊姊裸著身子,躺在不遠的草地上,姊姊美麗的長髮披散在草地上,她潔白的身子上開了一個洞,洞裡流出很多紅色的液體,我轉頭看向旁邊,村長趴在家門下,他蒼白的臉正好看向我這邊,村長的臉並不恐怖,反而還有點滑稽,但我卻笑不出來,只覺得十分想吐。

  媽媽逕自拉著我的手走了起來,很快很快的走了起來,媽媽一臉焦慮,越走越快,最後跑了起來,向村後的大山跑了起來。

  「媽媽好痛!好痛好痛!」媽媽的速度實在太快,一開始還能跑步跟上,後來就只能被拖著走了,因為手實在被拉的太痛,我忍不住出聲抗議。

  聽到我的抗議,媽媽才停了下來,蹲下來對我說:「妹妹,對不起喔,媽媽抱妳好嗎?」媽媽的表情裝的十分溫柔,但我還是看出媽媽非常害怕,這種害怕震懾了我,我不能說什麼,只能溫馴的點了點頭。

  媽媽將我抱了起來,用雙手將我抱在胸前,在山路上跑著,山路非常崎嶇,我被忽高忽低地震動著,在媽媽飛躍過小山溝的時候,我還差點摔了下來。奔跑的時候,路旁有很多樹枝長到了路上,樹枝勾破了我的衣服,也勾破了媽媽的衣服,把我劃的好痛,路越跑越小條,路旁的樹枝也越來越濃密,媽媽看不見前方,索性低下頭去,在樹影間橫衝直撞。

  突然,媽媽被地上的樹根絆了一跤,摔倒了。

  乘著這股力道,我也飛了出去,落在一個懸崖上,我半個身體露在空中,卻因為疼痛完全動彈不得,只能聽著懸崖下傳來的瀑布聲,無助的看著媽媽。

  媽媽摔倒時,低著的頭直接撞上了一顆石頭,石頭旁流出一些黑色的液體,媽媽就那樣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媽媽!媽媽起來啊!」

  媽媽還是一動也不動。

  「媽媽!妳快起來啊!快點來救人家。」

  也許是烏雲正好離開了月亮,四周變的亮了一些,月光穿過樹林,照在媽媽的身上,我看見,在盈滿的月光當中,似乎有一條更明亮的線,從空中連到了媽媽身上,光線慢慢的在媽媽身上累積,變成了一層膜,把媽媽包了起來。

  然後,這層膜滲進了媽媽身體裡面,媽媽突然站了起來,發出了野獸般的叫聲,叫聲嘹亮又雄渾,連大地也跟著震動了起來。但在巨大的聲響中,我卻聽見了底下傳來了細細碎碎的聲音,後來我才想起,村子前面石敢當裂開來的那次,就是這種聲音。

  媽媽筆直的站著,目光看著高遠的彼方,媽媽頭上的傷已經不見了,還多了一對銀色的、漂亮的角,也許是因為剛受過傷意識不清吧,媽媽完全沒聽見我的呼救,只是一直看著遠方,因為太遠了,我完全看不清媽媽的臉。

  「媽媽──媽媽救我──!」

  終於,媽媽回過神來,向我這邊看過來,過了一剎那,就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向我這邊跑了過來。

  而在這時,身體底下卻傳來了巨大的「喀拉」聲,我的視界瞬間傾斜,從水平的方向一下子就拉到了月亮的高度,媽媽的頭終於探出崖邊,我卻因為太遠看不清楚媽媽的臉,逐漸拉遠的視界中,只看到那對漂亮的角,熠熠生輝。

  「妹妹────!」



  「啊!」

  從床上驚醒過來的時候,陰暗的外頭正下著細細的小雨。

  「是夢阿……又夢見過去的事了阿。」

  那時候,我很幸運的跌進了山下的湖泊,保住了一條小命,後來,我被湖泊旁神社的人救起,就在這裡成了一個巫女。神社裡的神主意外的發現我擁有豐沛的靈力,便將我引介給旅行陰陽師當徒弟,師傅花了五年的時間教會我如何成為一個破魔巫女後,便又離開了此地繼續雲遊四海,臨走前,他傳給了我一把劍,那之後又五年的時間,我用這把劍殺了不少妖怪,這把劍現在就正掛在房間的牆上,劍鞘係由竹製而成,看起來樸實無華。

  就在我凝視著劍鞘時,一個人慌忙的跑進神社裡來,莽撞的闖開了我房間的門,因為只有身著一件單衣,我趕緊拉起棉被遮住身體。

  「無理之人!竟敢闖進奴家房間!」

  那人兩腿一軟,跪在地上不斷磕頭「噫呀──對不起!巫女大人!小的不是故意的,只是實在是事態緊急,小的不得已才這樣做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就說來聽聽吧。」

  「是的,請聽小的道來,實際上,是山妖又出現了,今早小的在山道上發現了三具屍體,屍體的肚子都被咬破,腸子都被吃光了,那情形真是悽慘阿──」

  「好了!別再說了。這種手法確實是山妖銀角所為,這次絕對不能再被她給跑了。」

  山妖銀角,據說是近十年才突然出現在附近山上的妖怪,專門襲擊旅人,吃光他們的內臟就又消失無蹤,來歷不詳,唯一知道的,就只有生還者口中所說的,她頭上那對銀色的雙角。山妖出現之後,村裡就很少人敢經過後山了,斷了一條交通路線,對村裡委實是很大的損害,好幾次帶隊想要去捕捉她,卻都是徒勞無功,想到山妖奪走那麼多人命,就不禁感到義憤填膺。

  沒錯!這次一定要抓住她。

  只是……

  「巫女大人,妳怎麼還不動呢?」

  「……」

  我拿起枕頭往鹿馬太朗那驢蛋的臉上砸了過去。

  「我還沒穿衣服呢……」


  
  穿上緋袴與千旱,拿起牆上的劍,與門外守候的鹿馬相偕來到了村長家,聽完事情原委後,村長立刻一口答應組織壯丁隊,到山上捕殺山妖。

  因為已經有了好幾次經驗,壯丁隊很快就組好了,一夥人浩浩蕩蕩的進了山,雖然約定好分隊搜尋,一發現山妖蹤影就吹哨通知,但一連過了好幾個時辰,仍然沒有傳出過任何哨音。很快的正午高掛的太陽也無力的垂到了西邊,血紅色的夕陽把後山照的一片昏黃,村長吹哨將眾人集結了起來,正好這時山下的女人們也帶來飯糰和熱茶充做晚餐,眾人便燃起營火,在空曠處用起餐來。

  因為山妖一直沒有出現,眾人也放鬆了心情,在談笑間夕陽慢慢的落下了,換成一輪明月高掛在空中,山風吹過營地,有一種沁心的清涼,我抬頭往上看,原來今晚正是滿月。

  每逢滿月的時候,我體內的靈力便會漲到最高點,我閉上眼睛,感覺山中所有生靈的活動,我感覺到小鳥在樹上互相依偎,感覺到野兔穿過酣睡的青蛇身旁,感覺到桔梗悄悄的增長,然後,突然感覺到,在不遠的樹上,有一雙眼正向這邊窺視!

  「在那裡!」

  我射出一道符咒,往西北方的天空疾馳而去,符咒在樹上炸出了紫色的光芒,將天空照的一片明亮。樹上浮現一個人影,還來不及看清,人影就倏地飛到了面前,我趕緊抽出劍來,隨著劍鋒顯現,一道能夠破魔的冷光鎮定了我的心,我雙手持劍,試圖將飛來的妖物斬為兩半。豈料妖物竟然不是向我而來,我一個空揮,妖物就飛過了我頭上,在我身後製造了許多慘叫。

  我一回頭,看見妖物隨便一個斜翻身,用腳爪勾死了兩個人,然後又緊咬著一個男人的頸項不放,正好與我四目相對。妖怪有一張藍色的醜臉,彷彿帶了鬼怪面具那樣,僵硬的容貌十分駭人,而在其之上,又有一雙光滑而銳利的銀色的角,錯不了,這就是銀角沒錯。

  看著銀角這樣隨意殺人,我的心裡燃起了熊熊怒火,我又丟出三張極具殺傷力的符咒,沒想到山妖只是輕鬆寫意的一揮手,便將符咒悉數破壞,在同時,山妖咬破了那男人的脖子,穿過爆出的血霧,向我襲了過來。

  「不動!」

  我趕緊啟動護身結界防禦,但萬萬沒想到結界只擋住了山妖不到一秒,就被山妖一腳踢破。我也因為這道衝擊飛了出去,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山妖卻已到了眼前,伸出爪子就要把我的頭抓破,我趕緊抽刀揮擊,速度卻已遠遠落後了。

  就在我要命喪爪下的那刻,山妖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我雖然疑惑,卻沒有停下劍路,只是抬起頭,想搞清楚發生什麼事。

  在這時,我突然發現山妖的銀色雙角,真的好漂亮。

  噗嗤一聲,破魔劍狠狠的砍進了山妖的身體裡,切口噴出了大量的鮮血,鮮血染上了我的眼睛,在我眼裡的景物,突然都染上了一片紅色。我看著山妖那不動的臉上突然出現了錯愕的表情,然後又像是釋然了什麼一樣,變的十分慈祥。

  山妖緩緩的移動了爪子,我心中一凜正要加強力道把山妖砍成兩半,卻突然發現山妖的意圖竟然不是攻擊,同時,看著山妖那雙美麗的銀角,我也終於想了起來。

  「媽媽……」

  山妖,不,媽媽輕柔的撫著我的頭,我看著媽媽臉上的藍色慢慢褪去,恢復成那張美麗而溫柔的臉,突然流下淚來。

  「真好……妳都長的這麼大啦……」

  不知不覺間,我早已放開了劍柄,但破魔劍卻仍然固執的停留在媽媽身體裡,我看著媽媽身上慢慢浮現一層光膜,又一點一滴的失去了光芒。

  「不……不要!媽媽……」

  隨著光芒散去,媽媽的身影也變的越來越淡薄,但媽媽從沒想過要拔掉破魔劍,只是兀自溫柔的摸著我的頭。

  「看到妳平安無事,媽媽就安心了……」

  我突然想起什麼,趕緊把破魔劍抽離媽媽的身體,但這卻反而加劇了光芒的散去,我看著媽媽那潔白的手撫摸著我的頭,我卻感覺不到任何的觸感。

  「媽媽,不要走!」

  媽媽只給了一個微笑,就化作一串光珠,回到天上去了。



  我抬頭看著月亮,突然感到全身無力,向後倒在地上。我看著天空,突然發現今晚的月亮,真的好紅。

  好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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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8日 星期六

日記系列2010/5/8:勝負


2010/5/8

  像我這樣的人,實在太沉迷於勝負當中了。

  我的人生是不真誠的,即使是像個小孩子似的沉迷於遊戲之中,也不是因為遊戲本身充滿樂趣,而只是因為遊戲能宣告我勝利。我太沉迷於勝利與強大所帶來的快感,所以一但遇到挫折、發現自己沒有別人強、發現自己終究無法成為贏家的時候,就會乾脆的棄遊戲而去,投向下一個遊戲的懷抱,即使偶爾會回來懷舊,也只是不死心的還想贏而已,只要如往常一樣又遭到挫敗,馬上就會拒玩。

  我換過一個又一個遊戲,只是因為我想從中獲得勝利的成就感,我終於對遊戲感到心灰意冷,是因為發現無論在哪個遊戲中,我都無法成為最大贏家,贏的快感總有麻痺的一天,而輸的喪意卻益發強大,最後快樂完全不再,剩下的只有痛苦,同時,發現自己竟然在會讓自己痛苦的事物上浪費了這麼多時間,於是更加痛苦。

  我終於拒玩遊戲,不是因為我長大了,而是因為已經無法從遊戲中得到快樂了,當你還沒開始啟動遊戲,就已經預期到最後會帶來的苦痛,哪還會有什麼心情玩下去呢?至於那些不會帶來痛苦、結束後會讓人有滿滿充實感的遊戲,又因為無關強弱勝負,提不起我的興趣,順位被排到了無限之後。

  想起來,我對人生中許多事也是這樣毫不關心的,不是因為我擁有超然的神性,而只是因為那些事都無關勝負,所以毫無興趣而已。而我終於關心起人生,恰恰也是因為發現了人生中有許多勝負與比較。

  我的人生,實在太沉溺於勝負了,太計較誰贏誰輸,結果就是輸的更多,變的一無所有。譬如因為沉迷在勝負的快感中,所以戒掉那些誰贏誰輸的遊戲後,又花上大把時間玩起了線上麻將,而開始反省起自己是否浪費時間的原因,又是因為這禮拜剛好大輸特輸而已,直到我退了一步去看這事情,才終於發現問題出在自己對勝負的執著上。

  如果我不是那樣執著於勝負強弱上,我也不會為了段位的提升花許多時間在玩日麻上,那樣我就有許多時間去進行純粹消遣的娛樂,可以去看動畫、玩海貓,在別人的作品中充實自己的世界,甚至我可以拿這些時間來寫作或是工作,創造更美好的未來,雖然所謂更美好的未來也不過就是在現實中爭勝而已,但那樣至少會活的比較快樂。

  但如果往更遠一點去想,那樣真的會比較快樂嗎?我之所以沉迷於遊戲之中,是不是因為不想在現實中爭勝,搞的現實也變的無比痛苦呢?是啦,過去不比較的我是比較快樂的,我之所以想在現實中獲得成功,應當也不是為了跟人比較,而只是想賺許多錢去獲得自由,隨心所欲的活著而已,我的愚蠢只限於遊戲中,只要把自己從遊戲中拉拔出來,我想我也就能從勝負的地獄中解脫了。

  我想努力工作的原因應當是因為自由的企圖沒錯,我真正害怕的是,寫作對我會不會也只是一種遊戲呢?這支持著我活下去的動力之一,會不會也只是與人爭勝的工具而已呢?會不會,當有一天我發現我再怎麼寫也不過就是個平庸的創作者的時候,就再也不寫任何東西了呢?

  至今我已見過許多偉大的作品,卻不會因為別人的偉大而受到打擊,這究竟是因為在創作上我根本不在意勝負,還是因為我一直都多少有點進步,便以為自己總有一天也能到達偉大呢?後面的念頭實在太讓人害羞了,我是不敢承認的,那麼,便相信寫作是自己的本能吧,不管在安逸或困苦中、不管是平庸或優秀,我終究會繼續寫下去的,不是因為任何理由,而是因為,我生來就是要寫的。

  我生來就是要寫的,無關強弱勝負,即使我永遠是這樣平庸,我還是會繼續寫到死去,不是因為總有一天能到達偉大,只是因為,寫作能讓我快樂,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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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在霧中。

  在濃的像朵雲的大霧中,一名少女走著,少女穿著純白的、沒有腰身的連身裙裝,在肩上披著沒有染過的黑色長髮,走在純白的霧中。霧雖然是白色的,但身處霧中的她,除了霧也就看不到其他事物了,所以對於少女來說,霧也是黑色的。

  在這片純白的黑暗中,她就這樣不斷的走著。

  她並沒有想起自己是誰,又或者為什麼在這裡?並不是想不起來,而是根本沒有去想,她只是不斷的走著,輕輕的走著,彷彿走本身就是一種目的,又或者是受到某種巨大的力量驅使,而毫無意識的走著。

  然而,她雖然不去回想,環身的大霧卻開始讀取起她,茫然的行走猶如不斷轉動的影帶,將影像投影到霧中,一幕又一幕。

  她看見,她趴在漆的非常漂亮的木頭柵欄上,看著前方很高的一男一女,她看不見那對男女的樣子,只知道他們在微笑著,那女人對著她伸出手,她自己也很興奮的伸出手去,她說,阿阿,那是我的小時候阿。影像停留在那女人手下線懸的一顆金色小球上,對於自己只記得那顆球的樣子而忘記當時父母的長相,她感到非常滑稽。

  她走過那個定格的金球影像,前方的白霧又開始產生異變,白霧彷彿有生命一樣自行聚攏又分開,慢慢湧現各種色彩,色彩逐漸凝聚成人形,人形漸漸清晰,浮現一個少女,少女說,那應該就是我自己吧。影像中的少女好像在一所學校中,燦爛的陽光灑在教室的課桌椅上,外頭有五六個人才能抱起來的大樹,輕輕灑著落葉如雨,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正在打掃教室,男孩突然丟下掃具,衝過來抓住女孩的雙臂,巨大的力道讓女孩感到痛苦,不只是生理上的痛苦,隨著力道傳過來的拼命壓抑著什麼的心情,也讓女孩感到隱約的心痛。

  男孩看到女孩眼中的恐懼,才終於放鬆了手,他轉而將手放在女孩的肩上,說著斷斷續續的話語。

  「我……明天就要走了……就要離開這裡,跟我爸媽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我只是想讓妳知道,我喜歡妳。」

  在她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前,男孩吻了她,又突然轉身離去,男孩回頭顧盼過一次,彷彿希望女孩說些什麼,但她只是愣愣的佇在那裡,沒有任何反應。一直在男孩離開之後,她才靜靜的流下眼淚。她想,她是喜歡他的,但也永遠失去他了,永遠失去初戀了。

  少女在影像前駐足良久,然後繼續走了下去,穿過霧上的影像,穿過一重又一重的白霧,很久四周都沒有出現過任何影像,終於她也開始覺得走累了,停了下來,這時,霧中突然又出現了影像。那是一個女人,女人穿著時尚的套裝,開著有漂亮烤漆的車子,穿過葉已掉光的樹林,突然,車子在靄靄白雪中拋錨了,她就這樣被困在雪地中,第一次對自己的未來感到了迷惘。

  就在迷惘終於轉化為恐懼的時候,對向駛來的一對燈光拯救了她,那是一名良善的男性,男人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三兩下就修好了車子,男人幫完忙後,沒有向她要求任何東西便要離去,而她出於禮節,或者不只是這麼單純,交換了電話,表示未來要好好道謝。

  這是她與他認識的開端。

  少女覺得,那女人跟她好像,但又無法了解,如果這女人是未來的自己的話,那為什麼自己現在就會有未來的回憶呢?但疑惑並沒有阻止少女繼續看下去,少女繼續關注著女人與男人的故事,而就像要配合這又多又雜的回憶一樣,前方的霧又產生了數個異變,浮現許多不同的影像,少女想起自己從前在大賣場時,在電器區看著許多電視擺在一起播著不同的節目,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少女看著男人與女人第一次一起吃飯。

  少女看著男人與女人第一次一起看電影。

  少女看著男人與女人第一次一起看夜景。

  少女看著男人與女人第一次接吻。

  少女看著男人與女人第一次上床。

  終於,少女看著男人與女人步入了禮堂,影像先是停留在婚紗漂亮的蕾絲上,然後又停留在男人英挺的帥臉上,最後,她看著神父安詳的微笑,說出「我願意。」

  他與她結婚的次年,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她像是當年父母逗弄著她一樣,也拿著玩具逗弄著嬰兒床裡的孩子,她記不起那玩具的樣子,孩子的臉卻十分清晰。

  然後,她年華老去,孩子卻漸漸長大了,老大很調皮,常常出門到很晚才回家,玩的全身髒兮兮還常常帶傷,老么卻十分文靜,不喜歡說話,只是靜靜的黏在人身邊,但不管哪一個,都是她所愛的孩子,她常常會在晚飯後,抱著兩個孩子,說故事給他們聽。

  少女突然開始擔心,不知道那兩個孩子有沒有按時吃飯?她不知道自己為何這樣擔心。

  時序繼續前進,孩子變的更大了,為了支付孩子的教育費,她變的更忙碌了,常常在外工作整天,到了深夜才回家,回到家時,孩子都已經睡了,她只能看著孩子熟睡的可愛的臉,微笑著有點苦澀。

  畫面到這邊就定格了,少女有點不甘就這樣結束,她急著看後續的發展,所以加快了腳步,邁向前方的白霧中。

  很快的又浮現了影像,但這次沒有男人,也沒有兩個孩子,只見女人獨自開車在高速公路上,常年的忙碌讓她有點蒼老了,但為了孩子她依然神采奕奕,突然畫面激烈晃動了起來,女人慌忙煞車,將車停在了路邊。

  她原本以為只是地震,所以趕緊逃出了車外,卻看到許多人正忘我的看著東方,她跟著轉頭,卻看到了讓她一生永遠也忘不了的事物,她永遠也沒想過,原來山也是會走路的,土壤,不,連樹也一起,不只是帶著樹的大塊土壤,而是整個山脈爬過了岩層,往女人的方向奔了過來。

  整個畫面停在山浪如海嘯一樣即將淹沒自己的那刻,身旁不遠的男人用髒話表達了自己對異常之物的恐懼,卻來不及說完,畫面就只剩下一片黑暗了。


  少女突然了解。

  原來那嬰兒、那少女、那女人、那母親都是自己,原來自己已經死了。

  視野突然開闊了起來,白霧倏然褪去,露出矇矓的河岸,氤然霧氣漫布在看不見對岸的大河上,腳旁有許多鵝卵石,不知道誰曾經在這兒想把鵝卵石疊成高塔,又被人無情的打散了?

  少女走向河邊,看著朦朧的對岸,慢慢的在河上浮現了一個黑點,黑點越來越大,變成了一艘木舟的樣子,木舟上有一個人影,緩慢的划著木舟,往自己這邊過來。

  少女突然覺得有點惋惜,因而低下頭去,才發現水中映射的影像,已經是個和藹的老者了。

  她抬起頭,船已相當接近了,船上是一個素淨的女子,女子身著一襲白衣,划到她的面前,以一種安詳的微笑伸出了手。

  她閉上眼睛,在心中對孩子們說了最後一段話。

  然後,她伸出了手,握住了那女子的手,搭上了船。

  船划向對岸,輕柔的風拂過自己的臉頰,四周相當安靜,只有船槳划過水沫的聲音,她感覺自己的內心變的越來越平和,終於,什麼也不再去想了。

  船隻變的越來越小,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此岸的視野中,在河上,只有氤氳白霧依然瀰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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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7日 星期五

日記系列2010/5/7:軍思


2010/5/7

  其實是五月二日的日記。

  某天在洗餐盤的時候,突然遇到過去一個品性很差很討人厭的學長,這學長平日就以欺負新兵為樂,借錢從來沒還過,還會亂翻別人櫃子,看到想用的就幹走,逾假逾到別人檢討會開不完,還愛擺學長的架子,這樣的一個學長最近就要退了,見到他時,突然發現他看起來遠遠沒有過去那樣可惡了,甚至看起來還有點像是懂得待人處世、可以尊敬的學長的樣子,我站在那兒,試圖回想過去的仇恨與厭惡,卻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這時,我才突然了解到,原來軍中的恩仇是這樣虛幻的可笑,我們根本沒什麼深仇可結,我們只是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雞一樣,在狹窄的領域裡不斷的彼此啄、啄、啄而已。雞與雞之間哪有什麼仇恨呢?他們只是本能的去攻擊靠近的雞隻而已,正如同我們這些臭男人其實根本沒有什麼真仇,只是因為軍隊這個籠子太狹窄了而已,只要能離開這個籠子,公雞們馬上就會各奔這遼闊天地的一方,誰還會去回想過去被啄過幾次呢?

  既然如此,既然退伍後一切就會被遺忘,那還有什麼好記仇的呢?更進一步想,就算那些你看不順眼的人或是看你不順眼的人有千百條錯誤,又有什麼好結仇的呢?等你恢復自由之身的時候,他的所作所為跟你毫無干涉的時候,他就算再飄再自私再怎樣不會做人,又有那項可以激起你的仇恨呢?你們只是不幸失去了選擇同伴的自由,誰都沒有錯的。

  說到這卻又不禁要感嘆了,我雖然可以提升自己的修養盡可能不去記恨別人,但卻無法使自己不被記恨,在軍中要不得罪人真的是不可能的事,不管你做什麼總是會有人不高興,搞不好連寫個莒作簿(也沒批評任何人)都能得罪人,這樣子我還能怎麼辦呢?我沒有強大到可以遺世獨立,任人如何看仍我行我素,但我又找不到讓所有人滿意的方法,即使想要化作一陣清風不被任何人察覺也是不可能的事,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放寬心胸去接受被討厭,甚至被憎恨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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